杨颜感觉自己真的需要休息了。
面前的街道似乎都从一条变成了两条,杨颜不知道哪条才是真的。
但他不敢停下来,身后缀着他的人何止十个,全是食腐的鸦鹫,只要一倒下,它们就会扑棱着翅膀一拥而上。
杨颜完全懂的,西境地广人稀,荒无人烟的荒野常常能引诱出最残酷的人性,但他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谒天城的大街上面临这种境况。
可以想象,此时知道“湖山剑门孤传”这个身份的人还没有多少,时间越往后,意识到他这块肥肉有多香甜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反正武经吞噬过别的之后,也一样只是一朵白莲花,谁又能知道我杀了什么人、夺了什么经吗?
何况只要投诸瑶池,谁会管这个。
只要想通这一点,谒天城里的猎手就会越来越多,不肯交出武经的猎物也会越来越显眼。
名册上的排名是高低分明的,它很快就能激起人的焦躁和欲望。
杨颜拖着步子往前走,手里握着的似乎不再是缰绳,而成了可以倚靠的拐杖,他半边身子靠在马脖上,步伐摇摇晃晃。
新伤,旧伤,一齐灼痛,身体却在雨中发冷,真气的生成远远跟不上消耗。
他得先处理伤口的,三生的修者都知道,真气于重伤而言只是权宜之计,因为它并非无穷无尽,不然江湖上就不需要医者了。
好的医者处理过的伤口,消耗真气的量会大大下降。
但杨颜在谒天城没有信得过的医者了,唯一一个现在躺在他的马上,已经快臭了。
而且这时候杨颜很急躁,他觉得撑两三刻钟不是问题,因为裴液已经进城了。他绝对不想就因为自己花了几个时辰处理伤口,然后这人就又跑到天涯海角去。
背上的剑一直在扯他,而且频率越来越快,以前它从来没有这样活跃过。
若是前两夜杨颜肯定会很兴奋,但现在它在不停地抢夺杨颜已经有些涣散的注意力,杨颜变得很烦躁:“你等变方向的时候再动行吗?”
剑不听。
身体透湿,血混着水流淌到地上,在后面的鸦鹫们看来,这个少年已经散发出将死的腐臭了,但杨颜自己无心注意。
一步又一步,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杨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几乎要没力气说话了。这样重的伤已经快将他真气消耗枯竭,等他再也控制不住伤势的时候,创口本身就足以杀死他。
这时候杨颜真的意识到了危险,他不得不去思考能够治疗的地方。
不是进城了吗,到底在哪儿。他烦躁地想。
这人到底干不干正事。到了谒天城,不应该第一时间来中城看瑶池的事情吗。这都迎到西城了也不见踪影,他进城后就没动过吗?
也许得先回长河武馆了。
他这时候其实没多想身上的《吞海》《崩雪》,想的是自己死了,万一剑被别人拿走,又不知要经过几番周折。
虽然老贼的意思是他死了也不影响剑的去向,但他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杨颜停下步子,牵马转身。
但四五个佩刀带剑的人已经拦在了面前。
杨颜再往后看去,另有四五人拦住了后路。
十人一齐围住了他。
“杨少侠,我们门主钦佩少侠为人,知少侠境遇不顺,相邀一叙,愿为援手,不知可否赏脸?”当头一人抱拳。
杨颜恍如未闻,继续往前走去,拔出了自己的刀:“让开。”
几人身体绷紧了,没有动,按住了腰间的兵器。
“小杨少侠,我们门主一片真心诚意,你莫要误会。”
杨颜一言不发,大步朝他们走去。
“来,想要吗?”他低哑道,“杀了我,湖山剑门的刀和剑就是你们的。”
“……”
街上一时寂静,但少年不是虚张声势,也不唱空城计,他真的大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多余的头脑了,相比起来,搏斗是一件更依靠本能的事情。
暂时放一半的真气离开伤口,回到四肢五感之中,他感觉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了,熟悉的力量回到了身体里。
拦路的五个人没有让开。
为首之人神色阴沉地拔出了剑。
杨颜举刀斩下,刀光血影在一瞬间迸发。
身体上的伤口在抽走他的气力,但真气又令他骨血沸热,湿冷的身体重新暖了起来。
金铁交击,刀刃入肉,这几人的实力不算太强,也不算太弱,乃是江湖上常见的老练剑手,有四生,有五生,也有一位六生。
两天之前,杨颜杀死他们也许只要半刻钟,但现在一名五生的斩剑都令他感觉势大力沉。
虽然感觉自己好像还能出刀,但疲乏的筋骨不会说谎,身体的状态确实已经低至谷底了。
杀死第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刀身被打得偏斜失衡。
一柄利剑刺入了他的肩胛。
“注意单臂!攻他右侧!”这些人急促地交流着。
一柄剑从右侧刺来,杨颜脚步一避,刀顺势从背后刺出,恍惚之中穿入面前之人的咽喉,热血喷在他的脸上。即便到了绝境,他的刀光依然妖异,防不胜防。
但好像真的要死在这些无名之辈手中了。
明明背上的剑一直在扯他,明明裴液可能就在两条街之外了。
他从玺江跑到花州,再从花州千里北上,一路来到这里。在荒野上孤身奔逃时没有死,重伤昏迷时没有死,独斗韦蛟观时没有死,这时候倒要死吗?
干你娘的裴液!
杨颜恍惚之中也不知道骂谁,只好在心里大骂这人。早来一个时辰能死吗?
他还记得当年博望城外,分别之时两个人颇为不舍,又都梗着脖子强作潇洒,他只随便说了两句话就颇有大侠之气地转身离开。究竟说的什么此时也不记得了。
两年不见,也不知道他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这时候他忽然听见一道女孩儿的语声。
“这是……在干什么?”她惊怔。
刀剑的交击声中,嘈杂的雨噪之后,这细微的语声显得十分清晰。
模糊的血色之外,好像有那么一道纤挑的身影。
有一些围观者,但没有人回答她。
“为什么,这么多人围攻一个小孩儿……他快死了!”
谁是小孩儿?
“小姑娘,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有个围观者提醒,“敢在街上动手,都是不简单的。”
“……”
但女子没有听从,她定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两步,鼓起勇气道:“住手。”
无人听从,刀剑仍在继续,一柄锐剑割过了杨颜的大腿。
“你们住手!”她重复道。
战况激烈,刀剑雨声交叠,杨颜抹过了一个人的咽喉,自己侧腹又中了一刀。
女子有些急了,按住了腰间的剑:“你们住手啊!”
杨颜也真的急了,回头怒视着她:“声音这么小,你主持什么公道?!”
女子错愕瞪大了眼。
明明我是在帮他说话!
但说话毕竟没有用处,她气沉丹田,大喝一声“住手!”,锵然拔剑,刺入了战局。
这竟是一位强援。
其人年纪轻轻,也只十九二十的样子,但真气已在六生之列,而且剑术极佳,两招之间就已显出久承名师的功底。
这柄剑一刺进来,如同憋闷的屋中开了一扇大窗,乍时清凉的新风流淌进来,战局豁然开朗。
“你是何人?敢与此人并肩,来日莫要后悔!”为首之人喝道,“还不速速离开!”
杨颜一言不发,只再割开面前一个咽喉……却也被女子一剑拨开。
“你下手也好狠辣——究竟什么事情,先说清楚,何必,当街围杀一个孩子。”她底气不是太足,说得也有些磕绊,但确实挺剑护在杨颜身前。
为首之人说不出来,他抿了抿唇,环顾一周,见围观之人多了,冷哼一声,收剑转身而去。
杨颜冷冷盯着他的背影,记住了其人身形。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女子黛眉杏目,也正蹙起看着他,杨颜闻到了馋人的香味,他低下头——女子一手持剑,另一只手用油纸卷着两只羊肉毕罗。
刚刚的剑斗中,她尽力保护着它们,险些掉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她道。
杨颜感觉很饿,他目光挪开:“……你别管了。多谢救命之恩,你叫什么,以后若有机会,我还你一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倒不必。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就是了,就当是萍水相逢吧。”
她转身离去,咬了一口油汪汪的毕罗:“小裴,我们走吧。”
杨颜微怔,他不说名字可以,但她不说名字可不行,欠别人恩情比招别人忌恨还难受。他前迈一步要追上去,同时目光下意识看向女子招呼的那人。
然后他定住了。
嘴慢慢张开。
再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晕眩激动的瞬间,那个模样当然是日思夜想的那人,但他知道它不是他,因为它是它。
是它!
他一时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只从嗓子里“啊啊”了两声。
女子听见这怪异的语调,回过头来,瞧了两息他遍身的伤:“要不,还是先送你去找个郎中吧。”
杨颜直直盯着她,一口气终于喘了过来:“我叫杨颜,我叫杨颜!你是、你是——”
“其实我真不想说的……我叫鹿俞阙。”女子道,“也许你最近听到过吧。”
杨颜张张嘴,想要说什么,背上的剑在飞快地扯着他。
然后他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诶!”鹿俞阙惊叫。
这下毕罗真掉在地上了。
……
……
杨颜再醒过来,是在缭绕的药香之中。
一位老郎中在炉旁配着药,鹿俞阙就坐在床头,小口啃着一个冷包子。
某一刻她有所觉察,低下头,只见少年一言不发,睁着眼睛,怔怔地盯着她。
鹿俞阙沉默了一会儿,闷闷道:“药钱帮你垫了,再加两枚羊肉毕罗的钱。一共十八两又二十四文。”
杨颜继续怔怔地盯着她。
鹿俞阙有些发毛了,她顿了一顿:“你干嘛啊?”
杨颜垂下眼睛,低声道:“……没什么。”
鹿俞阙这时候感觉到这少年的哀伤,但她不知道那是从何而来,犹豫了一下:“你,认得我?”
杨颜轻轻摇了摇头。
“哦。”
“裴液呢?”他转回头来。
“啊?”
“裴液。你还没告诉他吗?”杨颜撑着坐了起来,四顾,“剑呢?”
“是这个吗?它会动。你别的东西都在那儿,这个是它自己凑过来的。”鹿俞阙往后倾了倾身子,指了一下,一柄裹在布裹里的长条物在桌子上抽动,“然后你说的那个,倒不是裴液少侠啦,它其实是一个人偶……”
杨颜打断:“我知道。我是说裴液本人。他不是跟你一起进城的吗?”
鹿俞阙咬包子的嘴停下了:“没有啊,他早就回谒天城了,都待两三天了吧。”
“什么?”
杨颜这下真呆了,他拿眼去瞪那柄剑,但这也不是清算的时候,他急忙回头:“那他就在谒天城里?这时候在哪儿呢?”
鹿俞阙有些失落,低声道:“没,钟先生说,他今晨已经又离了谒天城,这时候,应该已经到玺江边上了。”
杨颜表情僵住。他慢慢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昏昏,雨声淅沥,已是月出之时了。
“……”
“你找裴液少侠做什么?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吗?”鹿俞阙想着他刚刚身在绝境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认真道,“裴液少侠最近太忙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情,譬如遭了什么恶人的残害……也,也可以告诉我。”
杨颜目光转回她的脸,呆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有两件事。”
“什么?”
“头一件,九城帮的韦蛟观杀人夺经,我已把他杀了,但梅谷庞琦、江湖医手白牵魂多半与此也有牵连。现在谒天城里,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我觉得得制止。”他有些失去力气地呢喃着,“第二件,我要把这柄剑给裴液。”
“这柄剑会动。”鹿俞阙重复道。
“嗯。那是一柄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