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剑……”鹿俞阙惊愕地看着这在桌上像虾一样弹动的布裹,“这是名剑?”
“嗯。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鹿俞阙盯着桌子没有说话,因为她想起来一段对话,是发生在裴液带她离开大月城后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刚知道年轻人的名字,两个人坐在篝火旁。
……
“你养了好多东西。”她道。
“嗯?”
“两只鸟儿,一只猫。”她数道。
“其实还有些别的,此时此地看不到而已。”
“它们是不是都有用处——刚刚那只就是仙人台的魂鸟吧。”
“是的。”
“那小翠鸟儿呢?”
“翠鸟能够寻访名剑。”
“寻访名剑?!”
“嗯。”年轻人瞧她,“鹿姑娘久居西境,可有什么名剑的消息吗?”
她茫然摇头:“裴少侠,你忒看得起我了。”
……
那是五月的中段,荒原大风,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
裴液少侠有一只小翠鸟。
裴液少侠好像确实是在找一柄名剑。
“那,他不知道这柄剑在你这里的话……”鹿俞阙梳理着思绪,静了一会儿,道,“没事,我们可以把消息传给他,他要回来的话,想必也很快的。”
杨颜一想也是,如今遇到了鹿俞阙,她肯定认得很多人,也有很多和裴液联络的法子。他振奋了一些。
“那咱们现在就去。”他从床上起来。
“啊,你的伤……”
“没事。”杨颜拾起衣裳,提在眼前顿住。
“能借我身能穿的衣裳吗?我连药钱和毕罗钱一同还你……等以后有钱了。”他道。
“我找人去给你买吧。”
鹿俞阙转身出去,同个隐约的人影说了两句,便又回来了。
杨颜眼睛一直跟随着她,这时道:“这是在什么地方?”
“一家医馆。”
“你刚刚跟什么人说话?”杨颜皱着眉。
“两位前辈,都是李家的门客,是他们护送我回谒天城的。”
杨颜警惕地探出头,往外看了看:“那些人信得过吗?”
“……”鹿俞阙心想咱们一共见了两面,说了十来句话,还没“信得过”的是你吧。
实际上两位李家的门客确实要进来查问这少年身份的,是被鹿俞阙拦住了。毕竟这小孩儿瞧着不坏。
杨颜没有这种自我认知,他偏头认真叮嘱:“李家也不知是好是坏,你暗里要留个心眼。”
“嗯嗯。”鹿俞阙点头,伸手指指,“这剑能让我瞧瞧吗?”
“可以。但你别碰,我来拆吧。”杨颜坐起来,把这布裹拿过来。
本来激战过后就包得不严密,此时他将其剥开,一柄干净冷冽的雨色之剑插在一条不太合适的鞘中。
只见到这只剑柄,鹿俞阙就相信少年的言语了。
这一定是一柄名剑,因为除了名剑,世上绝不会有这么美丽的剑。花州最好的剑她也见过摸过,那些剑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
杨颜握住剑柄抽出来,整柄剑修长敦实,浑然如一。剑格处飘着些细如丝带的装饰,色彩妖异。
“这是什么?”
“别碰!这里很危险。”杨颜把剑拿远了些。
“哦。”
但长剑似乎不想远离,它离鞘如同离了束缚,朝着鹿俞阙就奔了过去,杨颜手臂乏力,竟然没有扯住,他惊叫一声。
但这意外并没有伤到女子,这柄剑只是凑在她附近,蹭着她的手臂和肩膀。
鹿俞阙惊讶地笑:“它好像很亲我。”
“……”
“你瞧见没有,它蹭我袖子是什么意思?”鹿俞阙抬眸好奇问道。
“……”
杨颜不知道,因为他没有被蹭过袖子。
鹿俞阙试着握住了它的剑柄,发现重量极轻,是这柄剑自己飘起来,免了她的出力。
“好棒。”鹿俞阙很开心,没吃到羊肉毕罗的事情也抛在脑后了,她又松开剑柄,这柄剑就竖在她肩膀周围盘旋。
名剑很喜欢她,十分令人开心;裴液少侠的名剑很喜欢她,更加令人开心……而且稍微令人害羞。
杨颜不太高兴,捉住它放回剑鞘:“好了,它很危险的。”
“啊。”
“不是唬你,这些触手稍稍一碰,人很快就会……被切开。”
“哦。”鹿俞阙似懂非懂。
衣服很快买了回来,杨颜喝了汤药,服了内丹,真气恢复了小半,又感觉自己可以了。他翻身下床,理好装束:“咱们去哪儿给裴液传信?”
“去找钟先生。”
“钟先生?”
“嗯,李家的钟曜先生,我刚刚已经请一位前辈去知会他了。”鹿俞阙转身出门,“来吧,他也有事要忙,咱们去见他就好。”
“你的法子就是通过李家联络他?”杨颜跟在后面。
“是啊,不然我怎么联系裴液少侠呢。怎么了吗?”
“没事。”杨颜皱皱眉,把剑往背上背紧了些,“李家就李家吧。”
杨颜跟在鹿俞阙后面,登上一驾马车,转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了一座全是梅花的院子边上。
一位身着黑绸,头发半灰的清俊男人已经立在院门前,看着两人走下马车。
“鹿姑娘。”他温声道。
“钟先生。”鹿俞阙行了一礼。
“传话人说,鹿姑娘有名剑的消息要告知我?”
“嗯。这位是杨颜,就是那位我在街上救助的少年。他说有名剑要交给裴液少侠,希望你代为通知。”鹿俞阙介绍道。
“可否允我一观?”
鹿俞阙回头示意,杨颜犹豫一下,把背上剑解了下来。
“很危险的。”他再次叮嘱。
钟曜将其剥开,抽出,细细打量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剑格处那飘摇的纤薄触手上,凝起了眉头。
瞧了一会儿,他遣人取纸笔来做了摹画,而后慢慢将其归回鞘中,抬起目光,神情明显严肃很多:“我知晓了,我会尽快告知家主。”
“我是要给裴液。”杨颜警惕地盯着他。
“嗯。裴鹤检正与家主在一起。小兄弟是叫杨颜?我会在信中写明的。”
杨颜神情松缓了些,抱拳:“那多谢你。”
钟曜将此剑递还鹿俞阙:“事关重大,两位不若就留在李家别馆之中,等待家主与裴鹤检回城。”
杨颜道:“不能出门吗?”
钟曜沉吟一下:“如今谒天城中倒也没什么不可去之处,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杨少侠若有什么事情,李家也都可以代劳。”
杨颜沉默一会儿:“我要去查件命案,你们也代劳吗?”
“什么?”
杨颜不知第多少次说这句话:“九城帮的帮主韦蛟观,伙同梅谷庞琦、医士白牵魂,害死了梅谷徐五元,又把江湖郎中圣手张灭口。我把韦蛟观杀了,但别的人还在逍遥法外。”
钟曜微怔,这里面大半名字他都没有听过,想了想:“这事和名剑有关联吗?”
也许可以有关的,毕竟他如果死了,名剑就到这些人手里。
杨颜摇摇头:“没有关联。”
鹿俞阙这时开口:“钟先生,杨少侠也同我说了,如今……江湖上统合武莲,似乎确有很多不公之事发生,这也是其中一件。”
钟曜目光转向了她:“鹿姑娘想管这件事?”
“……我没这种本事,但是,想尽些努力。”鹿俞阙道,“我、我可以自己去查,会小心的。”
“鹿姑娘决定要管,那自然可以。李家自然不会令鹿姑娘亲自历险。”钟曜微笑一下,转头吩咐道,“同山大庄主知会一声,把这几人拘来吧。”
“是。”
鹿俞阙道:“多谢钟先生。”
杨颜微怔,他没想到听到这样轻巧的一句“把这几人拘来吧”。
而偏偏这话的重量足逾千钧。
只一个时辰不到,这几张熟悉的面容就都再次出现在了杨颜面前。
压他们过来的人正是赵涉。
这位白衣细剑的男人向钟曜躬身见礼:“钟先生,大庄主已知晓此事,令我秉公执办。”
他又看向杨颜,微笑一下:“小兄弟,又见面了。”
杨颜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看向他身后之人,正是庞琦与白牵魂,都带着真玄禁锢。前者脸色苍白,双眸失神,后者则已昏迷过去,嘴角流出血来。
“此人不肯就缚,嘴中言语甚脏,因此割了舌头。”赵涉抱拳,“就听庞琦供述吧。”
庞琦低着头,开口说话。
杨颜从没想过真相来得这样简单,庞琦口述,韦蛟观在得知熔铸武莲的消息之后,就同他和白牵魂联络,定下计谋。之后由白牵魂出手害死了重伤的徐五元,韦蛟观得以掌控诸多小派,取得武经,他则负责处理徐五元后事,代表梅谷不做追究。中间有个小意外,是徐五元的上一位郎中熟悉他的状态,发现了徐五元的死因,畏惧而逃,因此白牵魂追去杀了他。
钟曜听罢,点头:“我明白了。如此说来,韦蛟观已为杨颜所杀,尚余这两个主谋——杨少侠,还有别的吗?”
杨颜沉默一会儿,从包中取出一本武经,上面是韦蛟观那朵融合众多之后的武莲:“韦蛟观是你们里面最弱的,为什么最大的好处给他吃了。”
庞琦默然不语,赵涉蹙了蹙眉,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他要带这东西到哪儿去。”杨颜宛如自语。
但毕竟没人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钟曜瞧了一会儿赵涉二人,见他们不答,便接话道:“杀人偿命,韦蛟观已死就不必多说,剩下此人心毒手辣,杀了也算为江湖除害;至于庞琦,伙同外人谋害师兄,就交由梅谷自己处置吧。鹿姑娘觉得如何?”
鹿俞阙去看杨颜,杨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就如此,辛苦大庄主百忙之中处理此事。”钟曜一抱拳,“还请赵先生妥当善后九城帮之事,西庭关键时候,妖潮将至,务必使城中安定,万众一心。这也是家主的唯一意愿。”
赵涉深深一躬:“必定尽心竭力,劳钟先生费神。”
他抽出细剑,唤醒了白牵魂。白牵魂茫然仰头四顾一圈,然后眼睛盯在了赵涉脸上,目眦欲裂,口中“呃呃”做声。
“钟先生金口,杀人偿命。你蛇蝎心肠,害了徐五元和……和那个江湖郎中,今我替天行道,黄泉路上,好生忏悔。”他横剑一抹,割开了此人咽喉。
真玄封住伤口,血都没有流脏地面,白牵魂张合着嘴发不出声音,眼中神采慢慢消散,软倒在了地上。
赵涉归剑在鞘,拎起了这具尸体。
杨颜定定看着,忽地抬头道:“如今谒天城里这样的事情一定不少,因为六柱只认武莲。这做法你们不想法子改改吗?”
钟曜想了想:“江湖上现下是六柱统筹,他们有他们的做法,李家不便干涉。不过,杨少侠要是还发现什么不守规矩的恶人,尽管告知,赵先生会上报山大庄主,秉公处理的。”
“……”杨颜点点头。
赵涉就此别过,携两人离去。
钟曜回过头来:“此事既毕,两位可以前往别馆暂居了。名剑我已飞信告知家主,一旦有了回信,钟某即刻告知二位。”
“好,麻烦钟先生了。”鹿俞阙道。
钟曜微笑:“谈何麻烦。裴鹤检亲自托付,家主也亲口叮嘱过,务必保障鹿姑娘安危。不是客套话——若非此处走不开,我一定亲自陪护。所以鹿姑娘无论何事,尽可告知,李家一定安排妥当。”
“实在多谢。”鹿俞阙笑,“我没什么要求啦,很好养活的。”
“哈哈,那就先别过。”
“嗯,钟先生别过。”
鹿俞阙再次一礼,转身登上马车,杨颜跟在她后面。
马车驶离了这座小院。
杨颜坐在车厢里,白牵魂和庞琦就这样伏法了,周围一时好像也安静下去,他头一次感觉谒天城是这样安宁的,好像没有什么纷扰,只有雨“啪嗒啪嗒”地打在顶篷上。
“你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吗?”鹿俞阙道。
“没了。”杨颜呆呆看着车帘,道,“我去把圣手张埋了。”
没过多久,车马停在了钟曜所说的别院。
地处幽静,圈占广阔,山水溪林俱全。谒天城内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居所了。
李家此行的护卫门客、学士侍者等等全都暂居于此,确实是谒天城中第一周全之地。两人被安置在中心最好的一间院落,旁边就是许多宗师门客。
杨颜拒绝了侍者的帮忙,留下名剑,自己牵马出城,把圣手张连同四两银子一起掩埋在了城外,竖了一块木牌,拜了一拜,了结了此事。
之后他牵着马回到别馆中,鹿俞阙早立在院门前等他,帮他一起把马牵了进去。
“你得披个雨篷啊,这样伤口又淋湿了。”她蹙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