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延与元驽夫妻俩商量完,却没有立刻行动。
元驽的账务还没有理清楚,第一批需要追讨债务的名单,也还没有列出来。
他要做的,可不只是“父债子偿”,还要“杀鸡儆猴”。
必须将所有的准备都做好,才能开启计划,继而开一个好头儿。
次日,元驽先去乾清宫给圣上请了安,然后便去了户部。
户部一片繁忙。
从外面似乎都能听到噼里啪啦算珠滚动的声音。
一群繁忙的人员当中,就有“关系户”钱维均。
七月初一,大朝会结束后,钱维均便被“借调”入了户部。
她有了进献新记账法的首功,只等户部此次梳理账务的差使忙完,就能给她论功行赏。
或是继续留在刑部,或是入户部,但不再是见习的监生,而是正儿八经的八品官。
依然不入流,却是真正的官身,代表着她正式进入到了官场。
来到户部,钱维均便被分配了一大摞的账册,她每日里一手毛笔,一手算盘,忙得午饭都只能对付两口。
不过,成绩也斐然。
三天时间,她就将手头上的账册,整整三年的账务,全部理清楚了。
将账册整理好,并按照元驽设置的条件,将符合条件的挑选出来,罗列成名单。
钱维均拿着名单,来到元驽面前交差。
她拱手行礼,“殿下,名单已经统计好,请您过目!”
百喜将名单送到元驽的案前。
元驽却没有抬手去拿,而是看着钱维均,他柔声道:
“这三日在户部,表兄一切可还顺遂?与众同僚相处得可还融洽?”
“多谢殿下惦念,臣一切都好,诸位同僚亦都十分关照臣。”
钱维均躬身,一边表达对太子爷的感谢,一边如实说着。
她没有粉饰太平,也没有违心地为户部官员说好话。
因为户部就没有一个傻子,不会在明知道她是关系户的情况下,还故意为难她。
为难?
呵呵,上一个跑去刑部纠缠她的疯女人,已经被关了起来。
听说昨儿还被带去顺天府过堂。
公主之后,公侯贵女,一旦上了公堂,她的体面,她的名声也就都毁了。
而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能够被顺天府的官差带走,就表明,宫里的贵人是真的要清算韩芳菲。
她,再也不能享受特权,无人庇护。
韩芳菲做了那么多的混账事,也有人去官府状告过她,却从未伤她一分一毫。
如今,她却直接被带去了官府,还要依法论罪,不是因为她真的有罪,而是她得罪了不敢得罪的人。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韩芳菲会落得如此下场,一来是受了长宁的连累,二来也是她得罪了宫里的贵人。
至于宫里的哪位贵人,众人也都有所猜测——
韩芳菲整日在六部官署门前溜达,试图骚扰一个年轻俊美小吏的事儿,早就在各官署传开了。
那小吏确实是个小人物,他叫钱维均,是太子妃都认可的表兄!
虽然没有证据直接证明韩芳菲出事就是因为钱维均,但大家都觉得,这两者之间一定有关系。
除了韩芳菲,还有一事,亦能证明东宫对钱维均的看重——
七月初一大朝会上,太子回禀差事的时候,都不忘提及钱维均的名讳,为她邀功、给她铺路的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钱维均的身上,已经明明白白地打上了东宫的烙印。
这般背景深厚的人,就算是户部尚书也不会为难。
再说了,她就是个见习的监生,即便有了功绩,正式进入六部,也要从八品开始做起。
跟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小官纠缠什么?
又能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利益?
损人不利己,乃官场大忌!
所以,钱维均进入到户部后,围绕在她身边的,都是“好人”!
又所以,钱维均现在能够如实地告诉元驽:她在户部,极好!
元驽点点头,“如此就好!”
阿延看重的表兄,元驽也会多多照拂一二。
忽的,他又想到了什么,问向钱维均:“表兄,不日你便会正式入官场,不再是学生,平日里与人来往,有些事,需得提前准备。你可有表字?”
表字不是非要到了弱冠才能取,就像元驽,早早的就被圣上赐了“稷臣”的表字。
而钱维均,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品级,却已经在官场打转,有个表字,也能方便他与人交际。
称呼这种事儿,还是比较讲究的。
上官或是关系不错的人,想要表示亲近,就要有个恰当的称谓。
直呼全名,肯定不合适。
去掉姓氏,又显得过于亲近——上官不是长辈,同僚也不是至交,彼此间关系的尺度,必须掌握好!
称呼表字就极好,既能表达亲近之意,又不会失了分寸。
“还没有!”
钱维均本就聪慧,且元驽这话已经不能算是暗示了。
她赶忙叉手、躬身,“臣斗胆,想请太子为臣赐字!”
按照辈分,钱维均是表兄,是长。
但,按照尊卑,元驽是储君,是尊。
太子为钱维均赐字,绝对是她莫大的荣耀,亦是她身为东宫心腹的证明!
“阿延关心表兄,时常对我说,希望表兄等至亲好友能够平安康泰。”
元驽这时提到苏鹤延,就是想让钱维均知道,他会看重钱维均,都是看在苏鹤延的面子上。
钱维均应该效忠的人是苏鹤延!
钱维均低着头,眼底闪过一抹感动。
她想,估计就是太子爷都不知道太子妃为何执着于“平安”二字。
太子妃这是在为她钱维均的将来谋划啊。
太子若能亲口允诺保她平安,那么将来,事发了,太子也能法外开恩。
“太子妃如此待我,我甘愿为她肝脑涂地。”
更不用说,太子妃还选聘了女官,与她一样,都有着世俗所不容的野望与企图。
本就志同道合,又被她如此庇护,钱维均内心满都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与豪情。
就在钱维均兀自感动的时候,元驽还在说:“既然要平安,那我就给你取字‘子安’。”
子安!
以后钱维均就是钱子安。
“子安谢太子殿下,谢太子妃!”
钱维均沉声谢恩,可若细细听来,她素来沉稳的声线里带着一丝颤音。
元驽听了出来,暗自满意:不错,倒是个知道感恩的!
“名单放在我这儿,我待会自会处理,你且回去吧,继续好生当差,切莫辜负了太子妃我的器重!”
元驽抬举钱维均,不是要把他收做心腹。
这可是阿延的门人,他可以帮忙照顾,却不会跟阿延抢人。
“是!臣告退!”
躬身应着,钱维均规矩地退了出去。
出了元驽在户部的公房,钱维均回到了借调衙门所在的公房。
刚刚来到廊庑下,就听到了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以及哗啦啦翻书页的响动。
钱维均没有迟疑,抬脚进了公房。
靠近门口的某个小吏,也是钱维均的“熟人”,是沾了钱维均的光,一起被借调到户部帮忙的王某人。
他一心三用,忙工作的同时,还能用眼角余光观察门口的动向。
钱维均的官靴刚刚跨过门槛,王某人就看到了,他顿住手里的笔,抬起头,正好看到那张消瘦却不失俊美的脸。
哎呀,小钱甚美啊。
虽然个子不够高,人也过于单薄,但这张脸是真的好看。
雌雄莫辨,却又不显女气,还带着一股如竹如松的清正气息。
真不能怪韩芳菲那个半老徐娘喜欢,就是他们这些同僚,忙得头脑发晕、眼睛干涩的时候,也喜欢抬眼去看看小钱。
秀色,不只是可餐,还能消除疲惫,能鼓舞士气呢!
“贤弟,回来啦?”
王某人与钱维均熟了,这“贤弟”的称号,也就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如今的亲切,仿佛成了钱维均专属的昵称!
“嗯!”
钱维均应了一声,她已经习惯了王某人的八卦与嘴碎。
不过,这人的工作能力也是真的强。
在刑部,对于陈年卷宗了如指掌。
来到户部,也能将一堆堆的账册快速、准确地分门别类,梳理清楚。
这般忙碌,王某人也没有耽误了打听八卦。
刑部有刑部的热闹,而户部也有户部特有的段子。
他们来户部才三天,王某人就已经跟周围的同僚打成一片,并探听到了许多达官显贵的故事。
想必他接下来的话本子,又有新的素材了呢!
一心多用,忙而不乱,王某人当得上“人才”二字。
钱维均只能说,六部果然藏龙卧虎。
这里确实有躺平的咸鱼,却没有真菜的废物!
“太子爷召你何事?不只是为了公务吧?”
钱维均回到自己的座位,没有继续闲聊的兴致。
王某人却凑了过来,眼底闪烁着对于八卦的热忱,小声地问着。
钱维均:……
扯了扯嘴角,钱维均无语过后,便如实回道:“嗯!殿下希望我用心做事,便赐了我表字!”
王某人眨眨眼:“太子爷给你赐了字?”
我去,果然是关系户啊,还是超级硬的那种。
“太子为你赐了何字?”
王某人与钱维均这般亲近,不只是他热爱八卦,更是因为钱维均是有靠山的关系户啊。
之前在刑部,不过是顺手帮帮她,钱维均就给他分了功劳。
如今更是被借调到了油水最足的户部,说是借调,但他有功劳,又有钱维均这个“贤弟”,等户部亏空的差事忙完了,他就能有个好的前程。
王某人快三十岁了,以为仕途无望,不想竟有此机缘。
已经知道他的钱“贤弟”是大腿,他自然会抱紧了。
王某人有预感,他未来能不能直上青云,全要靠着钱维均。
所以,他现在与钱维均“八卦”,已经不单单是好奇,还为自己的文学创作收集素材,更是为了跟钱维均好好相处。
有了共同的话题,每日里交流不断,才能维系感情啊!
“子安!殿下为我赐字‘子安’!”
钱维均倒没有遮掩。
这本身就是值得显摆的好事儿,她又何必故意隐瞒。
再者,字取了,就是要让人叫的。
她抬头看向王某人,“王兄,以后你就唤我子安吧。”
贤弟什么的,听着总像是在打趣。
尤其钱维均自己有秘密,称呼名字、称呼公子少爷等,她都还能接受。
贤弟……略别扭啊!
“子安!好字!哎呀,不愧是太子爷,取的表字真好!”
王某人无脑夸着,声音也不自禁地太高。
让他这么一嗓子,房间里的所有小官小吏都抬起了头。
其中有与王某人关系不错的,便问了句:“王兄,什么表字?”
王某人等的就是别人来问。
嘿嘿,他抱上的大腿,又有了新的荣耀,他只是要帮忙广而告之。
太子赐字,大佬们或许不会在意,但对于他们这些底层的小喽啰们,却是十分尊贵的。
连带着,他们对得了恩赐的钱维均也能高看好几眼。
王某人这个跟在钱维均身后的小人物,也就能多些便利。
走出官署,亦能“狐假虎威”!
“太子爷为钱维均钱贤弟赐了表字,子安!”
王某人张大嗓门,难掩得意地说着。
钱维均则适时地起身,对着周围的同僚笑着说道:“日后,诸位可唤我子安!”
“……哎呀,恭喜啊,太子赐字,乃子安之幸啊!”
“子安!对,王兄说得对,这表字极好!”
“子安——”
一时间,房间里充斥着“子安”、“子安”。
就连上头的官员们,也都听说了此事。
他们看向钱维均的目光,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唉,这就是姻亲的好处。
还只是隔了一层的表兄呢,就能有如此殊荣,苏家的少爷们,还不定怎么风光呢。
……
“阿嚏!阿嚏!”
苏渊已经入了礼部,他能力一般,性格却极好。
关键是他是真正的太子舅兄。
成色足,靠山硬,在礼部也就无人招惹。
苏渊也从不仗势欺人,他就像其他的低阶小官一样,按时来衙门点卯,上官交代了差事,他就认真地完成。
做得好不好,暂且不提,人家的态度却是端正的。
是以,苏渊在礼部这段时间,风评不错,与同僚的关系也愈发好了。
这不,就有个同样出身勋爵门第的同僚,凑到了苏渊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