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您这是怎么了?着凉了?”
凑过来的人叫徐治,平南侯府的少爷,按照辈分的话,是徐皇后的堂房侄子。
今年二十五岁,比苏渊大一岁,算是年纪相仿。
徐皇后还在世的时候,徐家也还没有与郑家斗到两败俱伤,徐治靠着家族的门荫,在礼部谋了个六品主事的差使,正是正六品。
他与苏渊一样,算是公侯门第里比较上进的子弟,读书、科举,可惜天资有限,止步于举人。
如果徐皇后还在,如果徐家没有元气大伤,徐治背靠家族,应该还能稳步晋级。
可惜,没有如果。
徐家衰败得厉害,而苏家,明明已经跌落谷底,这十来年,却又不显山不露水地爬了出来。
如今,更是出了个太子妃。
苏家的爵位没变,还是最低等的伯爵,但放眼整个京城,谁又会真的把苏家当成伯府?
就是徐治这个侯府公子,先皇后的侄儿,官阶也比苏渊高,可见到苏渊,还是一口一个大公子、大爷的叫着。
他甚至都不敢像隔壁王某人那般,玩笑似的叫“贤弟”。
越是到了他们这个阶层,越看重身份。
这个身份不是单纯的门第、爵位、官职,而是圣宠,是是否手握实权。
徐家如今就失了圣宠,手中的兵权也在一次次与郑家的争斗中被消耗、被夺走。
家族虽不至于彻底败落,可似徐治这样非嫡枝非长房的子弟,只能委曲求全的攀附苏渊这样的“新贵”。
要知道,都不用十年前,就是三五年前,徐治在国子监看到苏渊都不会用睁眼看他——
看什么看?
徐治可是皇后之侄,而苏渊只是个嫔妃的便宜侄子呢。
“……唉,那样的日子,恐一去不复返喽!”
想到曾经的风光,徐治默默在心底叹息着,他的脸上却还是温和中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莫不是暑气太重,得了热伤风?大公子,差事要紧,可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苏渊:……
呵呵,我一个八品,不入流的小官,能有什么要紧差事?
苏渊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地主家傻少爷。
当年苏家被绣衣卫围困,险些被抄家的时候,他已经九岁了。
是个半大孩子了呢。
苏家曾经的显赫,他记得。
上巳节,家里险些倾覆,他更记得。
母亲就是因为受到惊吓才早产,阿拾也是因为早产+难产,险些胎死腹中。
勉强活下来,也得了严重的心疾,十几年如一日的吃药,时不时就被阎王爷拖到了鬼门关。
他们家不是一直富贵、风光,苏渊自己就经历过出门被挤兑、被欺辱的事儿。
就算没有长辈们的再三叮嘱,如今的苏渊,也断不敢忘了苏家曾经的种种。
苏家先有苏宁妃,后有太子妃,确实重新过上了好日子。
苏渊等同辈的男丁们,却都极为清醒。
他们都有自知之明,也都警惕谨慎。
“阿拾嫁去东宫,皇家新妇不好做。”
“太子身份敏感,在皇宫如履薄冰。”
“我们兄弟八个帮不了他们,能做的就是不拖他们的后腿!”
“……祖父为了苏家,为了阿拾,不惜分家,父亲和叔叔们,也都索性从衙门里退出来,彻底当个别人嘲笑的老纨绔!”
“我等小辈,就更不能得意张狂,没得给太子爷和太子妃惹祸!”
苏渊确实不够天才,可也不蠢。
他知道,似徐治这样的侯府公子,跑来“巴结”他一个伯府少爷,不是因为他本身有多么的值得攀附,而是为了他背后的苏家,以及与苏家关系莫逆的东宫!
苏渊没有多深的心机,不懂得与聪明人周旋,他索性就采用最笨、最有效的办法——敬而远之!
苏渊站起身,理了理袍服,冲着徐治拱手:“多谢徐主事关心!”
他姿态谦逊,像极了普通小吏对上官的模样。
“下官只是偶有不适,并未有恙,徐主事体恤下官,下官不胜感谢!”
徐治:……这苏渊,看着不甚聪明,怎的这般难缠?
不管他如何亲近,他都不接招。
关键态度还极好,任谁都不会说他“无礼狂悖”“目中无人”。
“哈哈,苏公子,你我都是勋爵之后,苏家以前亦是将门,祖辈皆为袍泽,我们理当亲近些,你无需这般客气!”
徐治心下不满,脸上也有些讪讪——热脸贴冷屁股啊。
苏渊看似恭敬,实则就是不给他面子。
苏渊依然笑得温和,“徐主事说的是,下官日后定会注意!”
恭敬点头,却坚持不改。
苏渊这般模样,徐治就算脸皮够厚,也有些撑不住!
“……好!哈哈!”
徐治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偏偏苏渊的态度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只能自己一边打哈哈,一边下了台阶。
他摆摆手,带上了几分上官的架势:“那行,你继续忙公务吧!”
“是,徐主事!”
苏渊仿佛没有看到徐治脸上的阴郁,再一拱手,言行举止上没有丝毫漏洞!
徐治:……娘的,你得意什么?不就是有个好姑姑,好妹妹?
全家男丁没个有出息的,三代人都是靠女人,竟也有脸在小爷我面前摆谱?
徐治转过身,笑容就消失了。
他心底更是疯狂地骂着,全然忘了,他家的平南侯是老黄历,如今府门上挂着的牌匾上写着的是奉恩公府!
他家,也是靠女人的外戚呢!
目送徐治转身离开,苏渊这才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没有急着拿起笔,苏渊掏出帕子,擦了擦鼻子,并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唉,徐治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阿拾做了太子妃,他们苏家又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外戚。
就算他们这些男人们不主动交际,也会有“徐治”们凑上来。
这个徐治还只是小喽啰,手段、心性也浅薄,苏渊都能看出他的有所图谋,然后能够从容地面对。
苏渊却不会因此就得意,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更有手腕的人,前赴后继地想要与他做朋友。
“祖父就说过,当年姑祖母进宫后,他身边就冒出来许多人!”
苏渊想到祖父的教诲,慢慢垂下了眼睑。
祖父不够聪明,能力也一般,怕自己应付不了那些人的算计,索性在“烂泥”这条路上走到了底。
不务正业,只知吃喝。
还有父亲和叔叔们,紧跟祖父的脚步,父子四人全都成了沉迷享乐的纨绔。
周围的人,不管是想要攀附,还是想要算计,都无从下手。
怎么弄?
那些人结交苏家男丁,或是为了借势,或是为了陷害,苏家的男人们却连正事儿都不沾,位居高位,也有实权,可就是不用。
苏灼大概也是明白自家哥哥、侄儿们的情况,也猜到了他们斗不过索性就躺平的策略,虽然无语,可还是包容、托底。
她总在先帝面前,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嫌弃着娘家人,总说他们愧对皇恩。
先帝宠爱苏灼,爱屋及乌的,也看苏家的男丁们颇为顺眼。
最重要的一点,苏焕父子几个只是纨绔,并不是祸头子。
他们从来没有祸乱朝堂、鱼肉百姓……似他们这样只知道吃喝玩乐,却安分守己的外戚、权贵,不说先帝了,就是朝堂上的大佬们也希望多来几个。
所以,先帝纵容,首辅阁老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家父子尸位素餐,而那些想要算计苏家的人,完全无处下嘴。
苏家也就一直安然无恙,直到皇权交替,而这,就不是苏家几个纨绔们所能左右的了。
“所以,我也要效仿祖父和父亲?”
想到这些,苏渊捏紧了袖子。
他寒窗苦读十多年啊,也经历了科举的艰辛与残酷。
如今,终于能进入官场,能慢慢施展自己的抱负,却要为了减少麻烦,而不得不放弃。
苏渊如何甘心?
“伯庸,可是差事遇到了麻烦?”
这时,又有一个身着青袍的年轻小吏凑了过来。
他倒没有像徐治那般,动辄关心苏渊的身体,而是带着几分同僚间的关心:“需不需要我帮忙?”
苏渊听到声音,赶忙抬起头,见来人是与他一起入礼部的小吏,此人名周晋,年三十,同进士出身,又家境普通,只能谋个礼部八品的差事。
他与苏渊都在礼部主客司下辖的会同馆当差。
会同馆主要是负责掌接四方宾客,管驿传、饮食、起居,以及考校夷情等事务。
苏渊是靠着在河阴县的见习成绩,被礼部择优选拔,“破格”任用。
而周晋则是靠着精通夷部方言才进入到主客司,并专业对口的负责会同馆的事宜。
他专业性强,行事沉稳,对待同僚,亦是客气、周到。
他没有因为苏渊是太子舅兄,就卑躬屈膝、百般讨好,也没有因为自身出身市井,就仇视权贵,对苏渊这样的关系户“不屑一顾”。
他就是把苏渊当成了普通同僚,平日里,寒暄几句,工作时,相互帮助。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苏渊与周晋也就成了比同僚略近些的“朋友”,已经能够达到互称表字的地步。
伯庸就是苏渊的表字,嗯嗯,苏焕给取的,没有什么深的寓意,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排行老大的平庸之人!
苏渊:……行叭,这也算另一种形式的“贱名好养活”呢。
苏家人别的不说,心性这方面,都很是豁达。
别人嘲笑?
不用!
我们会自黑!
“没有问题,我就是忽然想到了一些事儿,不是公务!”
苏渊对周晋这个同僚,还是比较亲近的。
这人对待自己这个权贵,颇有些不卑不亢,还能够做到“平常心”。
不像有些正经科举考出来的同僚,为了表示自己的清贵与风骨,对苏渊等走后门的关系户,素来嗤之以鼻。
仿佛只要跟苏渊好好说话,就会被人误会他们在攀附权贵。
“过犹不及啊!他们这般‘有傲骨’,又何尝不是一种内心的自卑?”
苏渊有时也会觉得委屈,便会去拜会钱家表叔。
钱六首用他的优越大脑,以及通达的心性劝慰苏渊:“很不必把这些人当回事儿。他们看似鄙夷权贵,实则是恨自己不是权贵!”
在钱六首钱之珩看来,仇富、一味追求清贫本就是有违天性的。
牲畜尚且想吃好的、住在能够遮风挡雨的山洞里,更何况是人?
想吃好的,想用好的,甚至是想要富贵,才是人之常情。
作为一个饱读圣人经典的读书人,看到权贵,不该先唾弃,而是要想一想,为什么人家能够成为权贵。
钱之珩因为傲然的战绩,俨然成了天下读书人的偶像与模范。
但他却很瞧不上某些读书人的做派。
他们出身贫寒不是错,而别人出身富贵也不是罪啊。
谁都没有比谁更高贵,读书人要看的,还是学识、是人品。
谄媚权贵,是小人。
无端鄙夷,是伪君子。
钱之珩确实被现实、被官场磨去了些许刻薄,但他教导晚辈的时候,还是会无比犀利。
虽然话不太好听,但却最大程度地劝慰了苏渊。
苏渊深以为然,再面对官场上的某些有风骨的官员时,不再委屈,不再恼怒,而是能够保持平常心。
跟这些伪君子相比,周晋对苏渊的态度就显得特殊又珍贵。
苏渊很珍惜与这位同僚的友谊,这会被人家主动关心,他先是讲明情况,然后笑着道谢:
“多谢同光兄,等下午下了值,我们去喝茶啊!”
“……好!正巧我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周晋对苏渊这位出身高贵、背景深厚的少爷,也颇有些好感。
人家从未仗势欺人,也从来没有拿着鼻孔看人。
出身高贵,灵魂也高贵,难怪人家的妹妹能够当上太子妃呢!
……
中午,用过午饭,元驽稍稍休憩了片刻,便又去官署坐班。
一个小太监悄然走了过来,对着百喜耳语了两句,百喜凑到元驽身边,低声回禀着:
“太子爷,宁王世子求见!”
宁王世子?
元晖?
他来做什么?
等等!
元驽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他想:元晖素来拎得清,想必是听说了户部追缴国库亏空的事儿,差了自家王府的账,知道宁王也借了钱,便主动来归还!
“请他进来吧!”
元驽压下猜测,沉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