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百喜引着元晖走了进来。
“臣元晖,参见太子!”
“嗯!免礼吧。”
元驽点点头,指了指一侧的椅子,“有什么话,坐下说!”
“谢殿下!”
元晖谢了赐座,便领命坐下。
“听说前几日,宁王与王妃的身子都有些不适?可曾唤太医?”
元驽没有急着直接问正事儿,而是先关心了一下宁王府的长辈们。
他既是太子,亦是元氏宗族的少主,关心宗亲们,是他的职责之一。
听元驽问及祖父母,元晖赶忙站了起来,他拱手:“臣代祖父祖母谢殿下惦念!”
谢完恩,他才如实回禀:“好叫太子爷知道,祖父、祖母上了年岁,上个月又遭逢巨变,身子便一直有些不爽利!”
“七月暑热,他们便有些撑不住,圣上仁爱,听闻后,特意安排了太医。殿下您宽和,亦请太子妃送来不少珍贵的药材……”
元晖又是朝着乾清宫拱手,又是对着元驽弯腰,深刻表达出他对天家父子仁慈宽厚的感激。
元驽眉眼不动,一听太子妃三个字,便知道是阿延在帮他处理这些事情。
这几日他为了户部的事儿,忙得脚不沾地,并没有过多的精力顾及众宗室的琐事。
再者,他也相信阿延,端庆宫诸事,阿延自会为他料理妥当。
这不,元驽只是听闻了宁王宁王妃“身体微恙”,阿延那儿就已经以端庆宫的名义送了赏赐去宁王府。
元驽眉眼柔和,心里想着阿延,脸上却还是一副倾听的模样。
元晖感受到元驽在“倾听”,便继续说道:“太医诊了脉,也给开了滋补的汤药。”
“祖父祖母就是年纪大了,又暑热难耐,这才偶有不适。”
“这两日,二老吃了药,已经大好,还请殿下放心!”
元晖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在吐槽:
估计是好不了喽!
祖父祖母之所以会生病,可不只是因为年纪大、受了丧子之痛,又受不得暑热,宁王会生病,是因为他一母同胞的姐妹长宁出了事。
长宁与宁王这些年,也算是相互扶持。
宁王没有卷入夺嫡的风波,稳稳的待在京城做王爷,可不只是因为他本分。
本分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就是没有实权。
而一个空有王爵却没有实权的人,时间久了,很容易被排挤出权力中心,继而沦为边缘人,最终没落。
宁王府却并未这样,其中就有长宁的功劳。
她利用公主的身份,讨好先帝,本就是没有威胁的女子,又知情识趣,先帝也就愿意给几分颜面。
长宁过得好,也就能帮扶宁王。
宁王呢,也不是一味地接受,别的不说,当年长宁能够生下私生女,其中就有宁王的帮助。
还有韩芳菲的二嫁,她的名声在京城极差,门当户对的权贵,哪怕是续娶,都不愿与她扯上关系。
还是宁王,看在长宁的份儿上,让自己的世子被推出来接手了韩芳菲这个麻烦。
公主府与宁王府早就同气连枝,一损俱损。
如今,长宁被圣上问责,公主府的倾覆就在眼前,宁王如何不急?如何不惧?
他连夜召集王府属官、幕僚等,商讨如何应对。
救?
是救不了的!
长宁犯了圣上的大忌——勾结藩王,意图谋逆!
救不了,那就只能尽快切割。
宁王虽不舍得骨肉亲情,但,亲姐妹到底还是比不上他自己的性命,以及诸多儿孙的富贵与安稳。
宁王老眼里噙着泪,却还是坚定地让王府众人将与长宁有关的事儿,全部处理干净。
该善后的善后,该切断的切断,绝不让宁王府被牵连。
宁王本就老迈,又因为世子的事儿,受了打击,如今更是为了长宁,他心力交瘁,人就有些恹恹的。
恰在这时,宁王的人处理与公主府的事务时,竟意外发现,顺天府、刑部、大理寺等衙门提出的诸多对长宁的控诉里,有些案件,竟与王府有些牵扯。
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他们竟查到了宁王妃身上——
原来,在长宁这堵墙坍塌的时候,宁王妃竟也狠狠地推了一把!
宁王怒了:“贱妇!毒妇!蠢妇!她难道不知道,我与长宁休戚与共?我们王府与公主府更是有着几十年的利益牵扯?”
公主府倒了,他们宁王府也会受牵连啊。
宁王妃哪里是在针对长宁,分明就是要把自家的屋顶给掀翻了!
宁王卷着袖子就去了宁王妃所在的后殿,一脚踹开了房门,将房内的嬷嬷、宫女、太监等一众奴婢挥退,便冲着宁王妃就是一通咆哮:
“贱妇,我问你,你为何要派人去查长宁?还把她告去了有司衙门?”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活该!如果不是她纵容,韩芳菲那荡妇又岂会被塞到宁王府?韩芳菲若不嫁给我儿,我儿又岂会惨死?”
宁王暴怒,宁王妃还满心愤懑呢。
她早就有一肚子的火,忍啊忍、憋啊憋的,整个人都扭曲变态了。
她看到宁王怒气腾腾的模样,非但不害怕,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畅快。
“我儿死了,那贱妇连为我儿守孝都不愿,不是在别院跟男人们鬼混,就是跑去六部官署骚扰人家年轻美貌的小吏!”
“她这般不守妇道,这般自私无情,如何对得起我儿?对得起宁王府?”
宁王妃提到这些,疯狂之下,又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悲愤。
她直勾勾地盯着宁王,“王爷,坤哥儿也是你的儿子,还曾经是宁王府的世子。”
“如今,他的遗孀不守妇道,死了都要给他戴绿帽子,他在九泉之下能够安稳?”
“还有宁王府,有这么一个媳妇儿,早就沦为了京中的笑柄!”
“王爷,您不心疼儿子,难道连王府的名声与体面也不管了?”
宁王被宁王妃的泣血控诉弄得有点儿哑口无言。
在韩芳菲的事情上,他、他确实对不住王妃母子。
唉,他也是没办法啊。
他是韩芳菲的亲舅舅,这孩子,从小就没个正经的名分。
京中权贵谁家不知道她的底细?
她看似风光恣意,实则从未被权贵圈儿真正接纳。
当年她对郑家小子那么好,却还是被辜负。
三十多岁了,别人都做了祖母,可她连个孩子都没有。
作为她的亲舅舅,宁王总不好看着她最终落个孤独终老的下场吧。
左右坤哥儿也因为宠妾灭妻而毁了名声,再娶的话,根本就娶不到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既然这样,还不如亲上加亲,既能照拂外甥女儿,也能让坤哥儿有个出身公主府的妻子,两全其美啊。
宁王也没想到,韩芳菲与元坤竟这般针尖对麦芒,整日里闹个不停。
元坤的死,是意外,韩芳菲不是凶手。
可抛开舅舅的身份,单纯作为父亲,宁王有时也会想:
如果当年坤儿娶的不是韩芳菲,而是某个贤良淑德的贵女。
不说内院的那些破烂事儿了,只那日宴席上,坤哥儿被“刺客”误伤,他的贤妻应该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守着他、护着他,及时地找来太医为他医治。
兴许,坤哥儿就能活下来。
而不是一个人倒在角落里,没人关注,就、就这么死掉了!
宁王都不敢去想,在临死前,他的坤儿都经历了这样痛苦、怎样漫长的折磨!
宁王妃或许极端了些,直接把所有的账都记在韩芳菲头上。
但,宁王也要说句公道话,在元坤的死这件事上,韩芳菲真的不无辜。
见宁王被自己怼的哑口无言,宁王妃的底气更足了,“还有长宁,她不只是纵容韩芳菲,她还勾结平王啊!”
“如果只是男女间的那点儿破事,不说圣上不管,就是我也嫌脏,根本不愿意去查!”
“可事实上呢,他们两个不只是有违人伦、无媒苟合,他们还涉嫌谋逆!”
“圣上是何等英明神武的君王?他的眼里素来不揉沙子,长宁自己作死,却不能拉着我们王府一起陪葬!”
宁王妃也是在对着长宁落井下石的时候,才发现,长宁竟这么大胆,三十多年来,看似与南疆的平王再无联系,实则一直都接受来自南疆的“土仪”!
“哼,难怪长宁总能奢靡无度,除了公主府的产业,她还有平王的供养!”
“平王若不曾谋逆,他多年来给长宁送金送银,也只是因为‘旧情’!”
“偏偏他胆子大,竟敢私造火炮,那么他给京中受宠的公主送礼,就是勾结,两人就是‘同党’!”
宁王妃原本说这些只是为了脱罪,但说着说着,竟觉得自己果然高明,她做的这一切,也不只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王爷,为了整个王府!
宁王:……
起初听着,确实觉得宁王妃说的有道理。
长宁确实不该跟平王搅合。
但,他活了六十多岁,经历过数次狂风骤雨,哪里是那么容易被哄骗的。
“哼!长宁只是贪图享乐,她绝无谋逆的可能!”
“就算是平王不臣,也是他蒙蔽了长宁!”
“你个毒妇,明明是你亲疏不分、不知轻重的陷害长宁,却还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你到底是为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宁王戳破了宁王妃的谎言,宁王妃索性就不演了:“那又如何?我就是要为我的坤儿报仇!要让世人知道,坤儿死了,他还有娘,绝不会容忍一个荡妇这般欺辱他!”
宁王:……
想发火,想打人,可抬眼看到老妻头发花白、满脸狰狞的模样,竟又觉得可怜。
“不可理喻!你真是不可理喻!”
丢下这么一句,宁王甩袖离开。
他走得倒“潇洒”,但两人都是年逾六旬的老人,哪里经得住如此大吵大闹。
刚刚分开,不到半个时辰,双方就都叫了府医。
然后,消息传了出来,宫里也都知道了。
元晖:……行叭,二老这一病,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至少有了二老的“病”,长宁的案子即便有牵扯,暂时也没有人跑去宁王府。
圣上可是旷世明君,仁爱慈善,怎能逼迫两个已经得了病的长辈?
恰在这个时候,朝堂上又有了追缴户部亏空的事儿。
元晖知道,整件事或许能够成为宁王府的转机。
他也厌恶韩芳菲,也希望这个毒妇能够遭了报应。
但,他更想保住宁王府。
是以,初一大朝会结束后,元晖便跑去见宁王。
“户部欠款?什么欠款?”
宁王听完孙子的话,直接愣住了,二三十年的老账,他都忘了呢。
元晖:……就知道会这样!
他只能拿出一本发黄的老账册,指着其中几页:“祖父,您看,三十五年前,您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曾经向国库借了一万两银子。”
“三十年前,又借了一笔!”
“二十五年前,第三笔……总共加起来,足足六万三千两!”
几十年的旧债,却从未归还。
但,不还不等于不存在。
过去朝廷不追缴,宁王府可以跟其他权贵一样,当做事情没有发生。
可现在,圣上下了圣旨,还有太子亲自出面,这些债,就必须要还了。
元晖沉声将这些都说了出来。
宁王听得又是有些呆愣:“还、还钱?足足六万余两?”
天哪,他竟借了这么多钱?
六万两啊,换成银锭子,都能把他给埋了!
宁王府不缺银钱,可也拿不出这么多啊。
而且,这几日,为了与长宁切割,为了保住王府,他已经花了不少银子了。
这会儿让他一下子拿出六万两——
“祖父,是六万三千两!”
元晖却还嫌宁王受的刺激不够多,更正他的措辞。
宁王:……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我们王府哪有这么多钱?
“没有钱,那就想办法!”
“不管是典当东西,还是借钱,都要凑齐了!”
“祖父,我们王府已经处在悬崖边,若是还不积极表现,争得圣上、殿下的欢心,我们将坠入崖底,万劫不复!”
宁王:……好有道理!可、可——
他舍不得变卖家产,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三天的时间,宁王想尽办法,连王妃以及几个儿媳妇的嫁妆都动用了,这才凑够了六万三千两的欠款。
宁王不求别的,只希望皇家那对至尊父子能够看到他们宁王府“首个归还欠款”的份儿上,能够给他们记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