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平王自然不好阻拦。
赵承凛更无二话。
这场酒宴,就在这荒郊野岭,不见人烟的驿站中开始了。
康王主动打开话题,说的是被夺了封地的安王。
他面上唏嘘,心中却纳罕得厉害。
工部那张连射弓弩的图纸,是他着人盗走的。
但图纸还没落到他手上,他就先一步出了事。
等图纸到他手上,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当时他还觉得,这次出门,即便折了心腹和幕僚,也不算一无所获。
连射弓弩是杀人利器,真要有了这东西,关键时候逼宫,未尝不可一试。
可就在他觉得心中慰藉时,后续匠人发现,那图纸为假。
真要是按照图纸所绘制作弓弩,轻者弓弩报废,重则匠人因触碰到机关身亡。
康王那时候杀人的心都有了,暗地里派出暗卫,只想尽快找出到底是谁截了胡。
他没查出来,倒是有人查出来了,并举报了,然后安王遭殃了。
但是,真是安王么?
安王在兄弟六个中,胆子最小。
虽然被朝局推着往前走,他不得不贿赂百官,增加赵乾上位的筹码,但这已经是安王能做到的极限。
指望他做那最后得利的黄雀,不是康王小瞧安王,安王没那个能耐,也没那个本事。
康王觉得,若不是安王,那幕后之人只有三个可能。
其一,是皇帝与靖北王联手设局,就连他派人潜入工部,都在他们的计划中。
但这怎么可能?
他来京的事情,只有几个亲信知道,就连王妃和赵莲都不知情。他不觉得那兄弟俩能把京城门户看得那么严,连里边进了什么人都一清二楚。
排除了皇帝和靖北王,就剩下平王和瑞王。
这两人都有可能,但他觉得,平王的可能性最大。
因为平王滞留在京城的时间最长,京城中各藩王的势力调动,就属平王府的最勤密。
康王就由安王封地被夺一事说起,谈论安王糊涂,以此来试探平王的虚实。
平王表情不动如山。
他微垂下头,看着面前的酒盏,眼角的余光,却将康王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平王没有察觉到康王的试探,只把他这话当作是在看安王的笑话。
他也想看安王的笑话,甚至想当面奚落安王两句,但君子慎独!
他与康王又不是推心置腹的关系,如何能将心里话说给他听?
若是那些话经由康王的嘴传出去,最后坏的是端儿的前程。
平王就唏嘘一声,说道:“我觉得依安王兄的性子,此事怕是另有隐情。只是安王兄和陛下都将此事摁了下来,想来是不想再生波折,那咱们还是顺着陛下的心意来的好。”
康王心中冷嗤,觉得平王正人君子的嘴脸太难看。
兄弟六个,谁还不知道谁是什么性子?
出身皇家,就意味着,他们兄弟中,任何人的手都不干净。
康王又问:“也不知道连射弓弩是那位大才想出来的,国有利器,可保长治久安。我等能见证盛世,实乃平生之福。”
平王:“正是。”
康王:“朝廷的器械,每年都有革新。要我说,把那些革新器械的大才都放在工部,还是太危险了。合该建造秘密庭院,将这些人私下保护起来。”
平王:“王兄言之有理。”
康王:“……安王兄路走窄了,封地没了就没了,关键是他这一妥协,可害苦了侄儿。乾儿那孩子脾性温良,陛下最是喜欢,可身上多了这道暗伤,以后可不好说。”
平王:“……无妨。只要孩子有为君者的品性,定了也无妨。他过继出来,就和安王府没有关系。安王府的过往,也牵连不了他。有陛下教导,这孩子走不了大折子……”
全是一些无聊话,赵承凛听都懒得听。
好在那两人聊的“热火朝天”,也没有让他插嘴的意思,赵承凛索性自斟自饮,一会儿就喝了个半醉。
“王兄们且继续喝着,小弟有些晕眩,今日就先回屋歇息了。”
“呦,一时不查,都这个时辰了。”
“咱们也回去歇了吧。早点休息,明日早点启程。离家多日,不知家中可还安好,累得王妃们惦念,说来也是惭愧。”
三人就这么散了,翌日早早起身赶路。
一场秋雨一场寒,越往西走天气越冷。康王遭了一场蛇咬,总感觉身子不如从前,畏冷得厉害。
他早早将大氅穿上,日常也很少出马车,手里还一直捧着个小火炉。
真就是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人装相得厉害。
鉴于几人都急于归家,赶车的速度就快了一些。
如此又走了两天,此时已远离京城几百里,且距离下一个城池,还有三十里。
因一场大雨,几人错过了今晚的宿头,不得已找个荒山破庙落脚。
三个人的随从就有百余人,破庙总共才两间屋,自然是装不下这么多人的。于是,护卫们自行在外边围了篝火,就这般坐着守夜。
前半夜很安静。
虽然不时有兽吼声,甚至还有野兽窥伺时发出的呼噜声,但这边人多,火把更是照亮了半边天空,那些猛兽知道不是对手,便都识趣地离开了。
到了后半夜,有细微的甜香味飘散过来,越来越多人抵御不住困倦,睡了过去。
又片刻,枯黄的草地上传来野兽奔腾的动静,累的整个地面都跟着震颤。
“兽袭,警戒!”
破庙前瞬间乱作一团,侍卫们困倦得睁不开眼睛。这场景,任谁都知道,中计了。
有药的侍卫,赶紧往嘴巴里塞药;没药的,哐哐往头上一砸,混沌的脑子瞬间就精神了。
在各王府的有序指挥下,众人聚成一团,抽了火堆上的火把,高高举起。
黑熊,野狼,野猪,山羊,黄鼠狼,甚至是两只猎豹,不管吃素的还是吃肉的,这些畜生转瞬都从枯草后冒出来。
它们像是被吞噬了理智一般,猩红着眼睛,吼叫着往这边掠了过来。
火把对它们造不成威慑,箭矢长枪也不足以让它们停步。
“他们都中了药,被人驱使伤人。我们身上,肯定在无意中沾染了能诱惑他们的药粉。”
这事儿任谁都知道,但现在想洗去药粉,也没这个时间。
“康王府的侍卫,护住左翼;平王府,右翼;靖北王府听我号令,突围出去,抓那驱使野兽之人。”
“是。”
山地震动,哀嚎与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一片枯黄的草地上,全是残肢断骸。
血红满地,人兽的尸体混杂在一起。
血腥味儿吸引来荒原上更多的野兽,有更多的动物朝这边涌来,渐渐的,众人还听见了虎啸。
平王和康王脸都吓白了。
这些畜生失了理智,被砍得血肉模糊也不知道躲避,便是临死,也不忘偷袭。
他们带来的侍卫也都是好手,但耐不住敌人源源不断,且毫无痛觉和退缩之意。
长此下去,他们这一行人处境越发危险。
平王和康王对着一剑砍了一头豹子的赵承凛说:“六弟,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各处逃生,才能谋得一条生路。”
赵承凛点头:“王兄们先走,我留下断后。”
他脸上全是血迹,他身边堆满了牲口的尸体,那一击毙命的动作,看得人打从心底里胆寒。
这是杀了多少人,才能做到如此面不改色?
果真不愧是活阎王,他们真怕了!
康王和平王狼狈地上了马车,马儿受惊,慌不择路而逃。
马车一路颠簸,几次险些翻车,康王和平王的脑袋,好几次都从窗户里露了出来……就是此时,有破空的羽箭声响起。
“有埋伏!两位王兄当心!”
“啊!救命!救命!”
“啊!”
马儿被斩杀,两辆没跑远的马车全都停了下来。
赵承凛带着人忙去接应,仓促间避开好几支直冲他而来的利箭。
好在,此时九歌等人也擒住了背后驱使野兽的老人。
那人被挟持,不得不流着冷汗,驱赶野兽离开。
少了野兽掣肘,这几十个黑衣人见难成事,趁乱射出一波羽箭,再次仓皇遁走。
赵承凛要带人追,康王忙将手从窗口伸出来:“王,王弟,留步。”
康王被人扶下马车,此时众人才看到,他当胸中了一箭,面如金纸,摇摇欲坠。
赵承凛快速上前,看了一眼那箭矢射中的地方和入体的深度,得出的结论——除非康王心脏长偏,不然,此番便是逃过一劫,寿数也会大减。
便是活着,他以后也病歪歪的,怕是见不得风,也见不得雨。
此箭甚好,射箭者当真神射手。
平王此时也从马车上下来了。
他运气好一些,箭来时赶紧俯身,虽然面颊上被划了一道,以后肯定会留疤。但男人么,谁在乎这些?
赵承凛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然后忙从荷包中取出一个药瓶:“此乃我安西大营独有的五神返魂丹,紧急时候能救命。王兄先服下,保命要紧。”
康王微颤着手接过药丸,放在掌心,往嘴里一送。
他嘴唇蠕动,看似将那药丸吞下了,但赵承凛是什么眼力?
他一眼就看出,方才康王借由大袖遮掩,将那药丸送进了袖袋!
赵承凛嘴角轻扯了一下。
他真不记仇,他也希望康王继续活着,最好看着他们几个藩王的打算落空,最后皇位还是落在他与皇兄都看中的人手中。
可既然他执意找死,他又何必去拦?
“王兄服了药,先去马车上歇息。咱们这就出发,去最近的驿站落脚。”
“不,不要放过……”
“不要放过幕后凶手,这事儿小弟知情。咱们兄弟三个,俱都是皇亲贵胄,敢行刺我们,不将他们抽筋扒皮,如何能解你我心头之恨。”
赵承凛安排下去,现存侍卫分成四批。
一批前去追缴逃走的黑衣人,最好能带几个活口回来。
一批护送马车去最近的驿站。
一批提前去最近的城池,着县官寻几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带回来。
最后一批人马,收殓地上的尸体,查看歹徒遗落下的身份信息。
几批人马陆续行动,破庙门前很快就恢复安静。
只有夜风送来浓郁的血腥气,才证明这里方才发生过一场大型厮杀。
驿站很快就到了。
驿丞看着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的康王,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下去。
康王胸口还插着箭,胸膛连起伏也无。
这要是陛下怪罪,他是不是也会被牵连?
“房,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汤药都是现成的,饭菜也有热乎的。王爷们快里边请。”
几人都进了驿站,可现在谁有闲心吃饭?
很多人都有,但现在大家都不好表露出来。
“六弟,王兄嘴唇泛紫,瞧着像是中了毒。”
“我瞧着也像,只是我身上没有解毒丸,如今也是束手无策。”
平王跟着叹了一声:“出京时,该让太医随行的。可惜,走的匆忙,遗落了这一茬……王兄胸口的箭,六弟能拔么?再耽搁下去,怕是会留下病根。”
赵承凛说:“若是将士们身上的箭矢,我拔也就拔了。便是带出一块肉,将士们皮糙肉厚,也能咬牙忍下。可王兄千金之躯……”
康王哪里受得了这个?
怕是一拔箭,他的惨叫声能传出二里地。
到时候祸害他的名声,何苦来哉?
况且,康王气息萎靡,真若是拔箭时人死了,这罪算谁的?
“等等吧,大夫应该快来了。届时有了麻醉药,方可取箭。”
侍卫很快带着县令和大夫过来了。
县令甚至都没穿官服,身上只胡乱地裹了一身披风。
大寒夜,他脸冻得青白青白的,额头上却有汗水如雨水般源源滚下来。
县令进了屋,啥话也不说,“噗通”一声就给跪下了。
平王嫌弃碍眼,指着县令说:“外边跪着去。在你治下出了这种事情,回头有你好果子吃。你最好保佑王兄快些醒来,不然,要你全家陪葬。”
县令哆哆嗦嗦,几乎是爬出了房门,到门外跪着去了。
这县令懦弱的模样,当真让人看了伤眼,但他带来的大夫倒有好医术。
大夫用了麻醉药,又让人给康王喂了解毒丹,最后巧妙地切开箭矢旁边的皮肤,一个巧力,就将箭矢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