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医术高明,但拔剑时,因箭上带着倒钩,拔出来时,终究还是带出了一块儿皮肉。
麻醉药还没过去,但疼到极致,康王竟也忍不住惨叫一声。
他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拔出来的箭矢,便又昏迷过去。
死伤的侍卫已被带回,还留口气的,让老大夫赶紧救治,已经死的,就地焚烧。
那尸体足有几十具,细看全是康王府和平王府的手下。
康王昏迷不醒,什么心情不得而知,平王却气血倒涌,一股烈焰在胸口炽热燃烧。
他阴阳怪气:“六弟的手下倒都是好本事。”
“确实。可见平日里多练练,还是有好处的。我不是说王兄们的侍卫练的少,主要是我那边常年和西域打交道,亲随们枕戈待旦,没一刻消停。再有我这人招人恨,类似今天的刺杀,平均每月最少来一次。见的多了,亲随们应付自如,倒是不会轻易丢命。”
平王嘴角僵了僵:“可见功夫还得下在平时。是我和康王兄手下的人平时太过懈怠,有今日之后果,只能怪他们技不如人。”
“这么说就过了,好歹这些人也是为救我们兄弟三人而死。回头该厚葬就厚葬,该恩荫其妻子儿女就给其恩荫,万不能亏待了属下们。”
平王的脸更僵了:“六弟言之有理,王兄一贯以来,也是这么做的。”
赵承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乎在提醒平王:你当真这样做了?
不见得吧?!
周立山周宝磬父子死了几年了,也没见你请朝廷给个追封。最后这事儿还是他上书陛下,陛下才给了恩旨。
连这种能为你效死的大将,你都薄待成这个样子,区区几个亲随,你会在意?
平王侧过脸,深呼吸好几口,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老六这是公然打脸!
可惜,他被人抓了短处,连反驳都有气无力。
“夜深了,本王旅途劳顿,又受一场惊惶,既然王兄这里有人守着,本王就先回去休息了。”
赵承凛指了指旁边的房间:“王兄自便就是。”
平王带着火气回房安置。
这破驿站,小的只有十多间房,连个独立的院子都没有。
上房更是只有三间,他们兄弟三人得紧挨着住。
晦气!
康王的病情还没稳住,不过赵承凛不准备在房间里守着。
他们俩的关系,还没好到这份儿上。
他交代康王的亲随:“今晚多用些心,康王兄一有动静,便来人唤我。我先回房,写信将今日遇袭之事告与陛下,顺便求陛下赐下两个御医。”
康王的亲随感恩戴德:“有劳王爷,您辛苦了!您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属下守着。王爷一醒,属下就立即通知你。”
侍卫说这话的语气激动极了,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眸光清冷平静。
康王连跟了几十年的幕僚和大将都能说舍就舍,他们跟着王爷,有朝一日真不会步前边那几人的后尘?
赵承凛多看了侍卫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
康王这次伤到了根骨,得好生将养着,没个十天半月都不能下床。
头两天,他反复高热,连眼睛都睁不开。
到了第三日午间,才缓缓苏醒。
这一醒,命便保住了。
只是伤了心肺,身上的毒素又没拔除干净,以后身子不仅病歪歪的,怕也有碍岁数。
这些情况其实不用大夫说,康王就能感知到。
他醒来时,麻药劲儿已经过去了。
肺腑处传来的疼痛钻心裂肺,差点再次将他送走。
他的呼吸无力至极,只是眨眨眼皮,就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情况,康王心里有了最坏的打算。
但他的打算,比不得实际情况严重。
得知自己病情的康王,恨天恨地,将所有人都恨到极致。
他问赵承凛:“六弟,那些刺客,可抓到了?”
“抓到了,但没留住活口。他们俱是死士,察觉不妥便咬破口中毒囊。侍卫们动手慢了一瞬,所有人便都死干净了。”
“那线索呢?有么?他们就没留下些腰牌什么的?”
“这个确实有,只是怕是不可信。”
赵承凛递出去一块腰牌,上边刻了一个“凉”字。
前朝余孽陈凉,一直不服当今朝廷。天灾之后,每每蛊惑当地百姓作乱。
但那是先皇时候的事情。
隆武帝登基后,陈凉再未出现过,朝中人都猜测,陈凉怕是已经作古。
几十年没露头的人,却突然在此时落了面,且恰恰好就把腰牌留下了,这种可能性有几分?
要知道,死士接到任务,大多抱着视死如归之心。
他们行动时,身上带杀人利器,带保命用药,却绝对不会带能证明自己和主家身份的东西。
但凡在刺杀现场发现腰牌和身份信息的,十有八九是栽赃嫁祸。
“怕是有人打了陈凉的幌子,故意刺杀我等。此处线索断了,如今只剩下那驱使牲畜伤人的老者。”
“此人如何?可有招供?”
“没有。此人被卸了下巴,倒是没来得及咬舌自尽。但侍卫刑讯时,他吐血身亡。”
“吐血身亡?是承受不住刑罚……”
“不是。是他来前曾服过毒,到了一定时间,毒发。”
“竟是线索又断了?那如今还能从何处查起?”
“有两个方向。其一,拿着老者的画像,挨个州府询问。此法虽慢,但必定会有成效;其二,从‘药’上着手。”
不管是能让野兽暴动的药,还是那晚顺着夜风落到诸人身上,能诱使野兽以他们为目标的药粉,都是线索。
请御医列出药方,各个医馆摸排过去,想来也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但两个方案有两个共同点:太慢,也太耗费时间。
他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康王若想继续查,他自个派人查去。
当然,若不想把人力物力财力浪费在这上边,也可猜测几个幕后黑手,监视好他们,逐一排除——
这个笨办法是给康王的,但其实幕后黑手是谁,赵承凛心中已经有了考量。
安王的可能性最大。
他被夺封地,这亏吃得实在冤枉,若不予以反击,那他就不是坐镇一地的藩王了。
不过,想来安王也不知道里害他的人究竟是谁,但人选肯定是与他有竞争关系的兄弟。所以,他动手了。
赵承凛收回心思,康王颓丧地问:“竟没有别的办法了?”
“小弟计拙,只能想到从这两处入手。”
康王耷拉下眼皮,有气无力的说:“既然如此,此事便慢慢查下去吧。我这身子,如今喘口气都难,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这么去了。不将害我之人抓到,我死不瞑目。”
康王从封地调人,要彻查被刺杀一事。
他暂时没办法移动,需要呆在原地静养。
赵承凛没办法继续留在此处的,他和平王与康王辞别,并留下一堆让他好生养病的话,便带着人先一步离开。
两人走后,康王便往京城和瑞王处分别派了人,重点监视瑞王和安王。
他排除了平王的嫌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平王战力还不如他,前几天那样的情况,一个不慎,平王就要跟着倒霉。
他也确实倒霉了,脸被划伤,落下永久疤痕。
平王再蠢,应该也不会做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反倒是赵承凛,他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各种刺杀于他来说,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这事儿是不是他动手,不好说,但鉴于安西被经营得铁桶一般,真若派了暗桩过去,被赵承凛抓到,肯定会喜提与平王相同的待遇。
他如今自顾不暇,且先不去理会赵承凛,先让人排除了安王和瑞王的嫌疑再说。
赵承凛赶在下一个宿点时,接到了暗卫传信,得知了康王的安排。
他当即拿过笔,一蹴而就写下一封书信。
九言就在旁边站着,将书信内容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想,损还是自家主子损。
主子方才才收到暗卫传信,知道此番暗杀,是安王动的手。但他不去找安王算账,却让埋在瑞王身边的人动起来,将刺杀的事儿,安在瑞王身上。
这是看安王势力大减,不好逮着他一个人的羊毛薅,想让瑞王这个兄弟帮他分担分担?
……
一行人昼夜兼程,赶到安西时,都九月半了。
雨雪连绵了半个月,今天难得放晴,周宝音见日头不错,赶紧将药房中的药材拿出来晒一晒。
这些都是今年新收来的药材,还没晒干就遇上了变天。
这些日子,她一半精力都在这上边,唯恐这批药材霉烂,银子都打水漂。
正忙碌着,周宝音听见远处传来响亮的马蹄声。
马蹄声隆隆,直接朝胡同里来。
周宝音一激灵,连衣裳上的脏污都来不及拍打,起身就往后边跑。
跟在她身边打下手的媛儿见状,立马回过了神。
她激动的说:“是我爹爹回来了对不对?姑姑你慢些,等等我。”
嬷嬷在旁边晒太阳,顺便陪周宝音说话。
她见两人跑得和马驹子似的,轻笑着说:“都慢一些,别摔跤了。人回来了,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总能见到。要是摔破相了,就不美了。”
“知道,我都知道。嬷嬷您在家里等着,我去看看赵承凛给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也让您饱饱口福。”
“那我可就等着了。”
周宝音和媛儿一溜小跑进了赵家,此时赵家大门大开,一行人正陆续往院子里搬东西。
这些人看见了周宝音,有的朝她颔首,有的响亮地冲她打招呼:“周大夫,您今天没坐诊啊?”
赵承凛正和围过来的邻居说话,他听见下属的声音,扭头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多日的相思汹涌泛滥,似乎要从眼睛里跑出来。
周宝音还克制着,嘴角却忍不住高高地翘起来,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媛儿却不管这些,小丫头像头小兽一样,直直地冲赵承凛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爹爹,你可算回来了。爹爹,你想我没有?”
赵承凛修长的大手摸着媛儿的脑袋瓜,深邃的双眸却直勾勾的看着周宝音:“想,非常想。”
周宝音一张白净娟丽的面孔,“唰”一下红了个彻底。
这话是对媛儿说的么?
明明是对她说的!
院子里还有这么多人呢,邻居们也在门外围着,他怎么好意思隔着人群,与她打情骂俏?
不害臊!
周宝音嗔了一眼过去,扭过头先往花厅去了。
她双眸却亮晶晶的,好似有秋夜的泉水在其中荡漾一般,风一吹,水波晃啊晃,晃得赵承凛脑袋都跟着发晕。
赵承凛控制不住地喉结上下耸动两下,他对热情的邻居们拱拱手,说稍后让下人给他们送些京城的特产。
邻居们一边高兴,一边不好意思,赶紧让开地方,让风尘仆仆的赵承凛回家休息。
“走,跟爹进去,爹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爹爹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很多,装了两口大箱子。我让人抬到你院子里,你看喜不喜欢。”
“肯定喜欢,爹爹的眼光一向好。”
媛儿一溜烟跑去后院,赵承凛进了花厅,就见周宝音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
看见他进门,她不甚自在的瞪了他一眼:“呦,舍得回来了?”
赵承凛快走过去,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抱起来。
“啊,你做什么,快放下我,我恐高,要吐了。”
“骗人!”赵承凛拢紧她,沉磁的轻笑充斥在她耳朵里,震得她心脏都跟着狂跳。
“你在黑石山救人,从崖壁上往下跳,眼睛都不带眨的,如今却怕了?究竟是怕高,还是怕我?你与我生分了不是?”
周宝音左躲右躲,仍然没能躲开喷在细嫩耳廓上的阵阵热气,也没能躲开那紧追上来的炽热唇瓣。
两人皮肤相贴,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狠狠哆嗦一下。
此时注意力全在耳后根那一圈软肉上,又哪里顾得上去回答赵承凛的问题。
赵承凛却像恶作剧得逞,再次啄吻她的耳后,直至一把将她的耳垂叼在口中。
“宝音,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我?我思你若狂,日夜不能寐,你可觉得榻上寒凉,想让我早日回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