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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可望一点不恼，反而言语温和：
“许姑娘，孤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孤带你去，是要你出主意杀人。不是。孤带你去，是要你替孤看路。路看得对，云南就早一天太平。”
抛出天下太平的大道理后，孟君即使有满肚子的话，也没法说出口。
她心中微微一叹，这一次，她依旧没能做自己的主。
孙可望依旧温和且多了几分恳切：
“你之前跟孤说，要把农书医书印出来，散到民间去。但你想想，云南现在四分五裂，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谁买书？谁读书？
先替孤把云南拿下来，太平了，你想印什么书，孤给你出钱出人。
你父亲守了一辈子书，最后一把火烧了。你跟着孤，将来你默的书，能传几百年。不好吗？”
她摩挲着指茧，过了一会才道：“地形山水，这些书上有，晚辈略知一二。但大军行进，瞬息万变，问策……晚辈不敢。若说错一句，误的是几千人的性命。”
有人轻轻“嗤”了一声，是个大鼻子的参将，他大概觉得这女子到底是怕了。
方于宣却微微点了点头，赞许这份分寸。
孙可望一笑：“孤不问策。孤打了十几年仗，不需要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教孤怎么杀人。”
他脸上虽带笑，威却重，常年为将，立威的手段信手拈来。
孟君垂下眼眸。她默的书，如今还堆在行囊里，一页都没印出去。她也很清醒，知道孙可望要的不是“天下人都能读书”，是“天下人都读他允许读的书”。
但她又能如何？
孙可望的人守在院子外面，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看押。她和玉善、李闻白，三个人，在大西军的地盘上，根本没办法逃。
她抬起头道：“将军要我跟着，我跟着就是。”
孙可望颔首：“好。孤给你安排一辆马车，玉善也跟着。孤保你们无事。”
听到玉善的名字，孟君有些认命了。不管他是真心为了她考虑，还是想一路上以玉善为胁迫。她，都认了。
孙可望的目光移到李闻白身上。
“李兄弟呢？”
李闻白：“我也跟着。”
“哦？”孙可望挑眉。
“我在辽东当过兵，会看地势，也懂扎营，将军征滇西，管粮草辎重也好，勘地设营也罢，将军尽管吩咐便是。”
韦水的目光猛地看过来。几个参将皆一脸意外，他们一直当这人是个护院的武夫，没想到竟是辽东军出身！不过辽东军的人怎么会到了云南？
只有孟君的心提了起来。李闻白自暴了出身。他这么做的目的，她一听便明白。自然不是为了建功，也不是为出风头。他是要换一个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的身份。
他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
孙可望要用她这“活舆图”，她势必要被裹挟着随军。一旦随军，这仗没打完，她永生没有安宁的日子。
可仗什么时候能打完？或者说，打就一定会胜吗？
他怎么这么傻？
孙可望重新打量起李闻白。“李兄弟，你这是，想通了？”
李闻白道：“将军要往滇西用兵，我别的不敢说，保一个人周全的本事还是有的。将军信得过，就让我跟着。”
孙可望笑里带着几分玩味：“孤倒是不知，李兄弟还有这出身。好，孤应了。这一路，你就跟着许姑娘，替孤照看她。”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的事，孤回头再细聊。”
李闻白抱拳：“谢将军。”
出了县衙，日头已升高。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直到快到落脚小院的拐角，四下无人，孟君才停下脚步。
“你不该说的。”她低低说道：“他一直在查你。你这一句‘辽东当过兵’，等于把底子掀给他看。他肯定会想，一个辽东带过兵的人，为什么藏在南京做典籍？为什么跟着我？”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不说，我怎么跟你去？孙可望带你去滇西，一走就是几个月。战场是什么地方？刀箭无眼。”
“我有用，孙可望会保全我的。”她道。
“那万一呢？混战起来，没顾上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孟君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她许孟君何德何能……一个连自己的安身之地都没有的逃难女子，让一个从辽东逃出来的影子，愿意为了她重新站回日光底下。
“谢谢你，李闻白。”她真心道谢。
李闻白抬手，轻轻拍拍她的发顶，道：“谢什么。你走哪，我走哪。”
她拉住他的手，道：“你说过，到了云南，告诉我你的事。”
李闻白反手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现在到了。”
李闻白沉默一会：“……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确定，说出来不会连累你和玉善。”
回到院子里，玉善还在跟阿黄说话，见两人回来，仰起脸：“阿姐，我们什么时候去昆明？”
孟君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不去昆明了。”
“啊？”
玉善眨眨眼：“那去哪？”
“往西。去楚雄。”
玉善不知道楚雄在哪，但她看出来阿姐的脸色不好。
等孟君进房间了，她悄悄拉了一下李闻白的衣袖，小声道：“李大哥，阿姐她是不是不想去。”
李闻白点头。
“那咱们就不去！”玉善下巴一扬，硬气得很。
李闻白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发。“不去不行。孙可望不放咱们走。”
玉善皱着小脸想了一会：“那咱们悄摸摸地逃吧！”
“好主意！”李闻白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他看了看院门外，又道：“现在还不是好时机。”
“什么时候才是？”
“……我现在也不知道。”
……
队伍从宜良往西，过昆明的时候没有停。孙可望只在城外扎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继续拔营。
孟君隔着车帘看见昆明的城墙，比梧州的旧，也没有梧州的高。
到后来，队伍的人却越来越多。
第三日，王尚礼带了一千人从昆明追上来。这人是个黑脸大汉，走路带风，见了孙可望单膝跪地喊“大哥”。
第五日，是纪德伦、吴子圣两部的千余人。
后面两日还有几股土司兵，两百的、三百的，陆陆续续来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