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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水出现在门口：“许姑娘。有几句话，想当面问姑娘。冒昧了。”
她抬起头，面上平静：“韦将军，请讲。”
“李兄弟说，令尊临终前，把姑娘许配给了他。不知……可有此事？”他问。
孟君在袖子里摩挲着指茧。
李闻白说这个谎，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护住她。是为了让韦水相信，他舍命护她，是天经地义，是父亲临终托付，是他应下的诺言。是为了让她这个“活书库”身边，站着一个名正言顺，孙可望动不得的人。
她咬着牙，心里翻涌着千般滋味。
有一丝恼，恼他拿她父亲的名义编谎。
有一丝乱，乱在“许配”二字落在她和他之间，竟让她心头一颤。
还有一丝酸，酸在她清清楚楚地知道，父亲从没说过这话，但若父亲泉下有知，看着这个一路替她挡刀挡箭的人，会不会……其实愿意？不不不，父亲不会愿意。他是李永芳的儿子。他们之间隔着家国情仇。
她侧过头，透过窗户往院子里看。
他站在晨光里，身体绷得笔直。他望进窗里，望见她也正望着他。两人隔着一道窗，无言相对。
他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孟君不知为何，喉间一哽。种种不甘不平涣然冰释
她转过头，看向韦水，声若清钟：“家父临终，确实把我和玉善，托付给了他。”
她说的还是“托付”，不是“许配”。但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她和李闻白之间不一样了。
她的耳根不由自主烧起来。
李闻白先是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半年的心事，都化在了这一口气里。
然后他笑了，得逞的笑，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
孟君一眼便瞧见了，她又慌又恼，忙别过脸，不看他的笑。
就在这时，“哒哒哒”一阵小跑声，玉善提着那把半尺长的短弓，跑进来。
她耳朵向来尖，早听见阿姐那句“把我和玉善托付给了他”，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阿姐和我都交给李大哥了，那李大哥不就是……
忽然眼睛一亮，跑到李闻白身边，一把拉住他的手，仰起脸脆生生地喊：
“姐夫！”
这一声喊出来，院里院外都静了。
孟君在屋里，“唰”地从耳根红到脸颊。
李闻白那点才压下去的笑意，又涌了上来。
“哎！”
他应了一声，摸了摸玉善的头发。
书房门口的韦水顿时有种自己是多余的外人的感觉，他带着一点过来人的笑意，道：“李兄弟。这门亲事，既是许公临终所托，你又一路护送至此。那便是天定的缘分。你的身世，我回去如实禀报将军。将军若知许姑娘有了归宿，想来也会放心。至于将军怎么定，还得看将军的意思。”
李闻白拱了拱手：“……多谢韦将军。”
韦水走了。院门合上。
玉善还抱着他胳膊，仰着脸：“姐夫，你笑什么？”
“练箭去。”
“哦。”
玉善“哒哒哒”地又跑走了。
李闻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方才那场戏的余劲一点点收回来，这才转身，往书房来。
却在门口顿住了。
是的，他心虚了。
半夜自己身世的惊雷已让她心神俱伤，现在他又自作主张，拿她父亲的名义，编了许配这个谎。为了留在她身边，这是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也是自己的私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何其残忍。叫她点头，叫她认下这门亲，叫她从此以后，再无退路。
孟君背对着他，只是垂着眼。
“……你进来吧。”
李闻白踏进书房，在她两步开外。
“方才那句许配，是我造次了。我不该拿令尊的名义编谎。你若要恼，便恼我。要骂，便骂。”
孟君没回头，只道：“你是为了护我。我知道。”
她指尖摩挲着袖里的指茧，轻声道：“这一路，你替我和玉善挡刀挡箭，我心里感念。我父亲一辈子守书，一生无愧大明。李闻白……你的爹，是李永芳。”
李闻白垂首默然，半晌才道：“我知道。”
孟君侧过头看着他，却听到他说：
“我配不上你。我逃得出辽东，却逃不出这个姓氏。我这一路护你，看你一路哪怕错过去横州的时间也要救人，看你夤夜默《千字文》悄悄留在忻城的寨子，看你在双礼义庄把路指给走投无路的人。我看着你，你做的事，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
“你承着你爹的志。他守书，守的是一辈子的气节。你传书，传的是让这气节能活下去的路。我从前以为，护你，是为了自己的救赎。后来，我跟着你走这一路，是想看看，一个人若真能把‘书是天下人的书’这句话做出来，会是什么模样。”
“所以好几次，我都想着，护你走到云南，我就该走了。我不配站在你这样的人身边。”
孟君定定望着他。
她本以为他会替自己辩解，会把“李永芳之子”说成身不由己……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为了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搏上一条命。
她忽然就替他难受起来。
“李闻白，你又何必把自己作践到这般田地。”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前，仰起脸看他：
“我气你，恼你拿我父亲的名义编谎。但我方才在窗内看到站在院子里的你，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李闻白望向她。
“《春秋》之义，用贵治贱，用贤治不肖，不以乱治乱也。舜的爹是瞽叟，舜照样是圣人。看人看的是他做了什么，不是他爹做了什么。”
李闻白目光忽地变得灼灼起来。
“我不是说你是舜。我是说……你爹造的孽，是你爹的。你这一路做的事，是你的。你护我和玉善，杀清廷的番子。这些事，我都记着。”
她轻哼了一声，又道：“我介意。我当然介意。我爹到死都不肯降，你爹是第一个降的。每次想到这个，我心里就堵得慌。”
李闻白张口欲言，却又听到她说：
“但我不能因为你爹，就否认你这个人。”
李闻白的喉结动了一下。
“孟君……”
“你别误会。”孟君打断他，语速急促：“我不是说我就……我是说，眼下这个局面，我们得先活下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欲盖弥彰，转过头去看窗外。
“……你这是，不嫌我了？”他竟一把拉住她的手，不依不饶，要问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