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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君被他这一问，问得哑口，耳根烧起来，别过脸道：“谁说不嫌你，你方才那声‘哎’应得那么响，我还没跟你算账！”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却没抽回。
他将她的手，仔细又温柔地拢进了自己掌心里。
他没说“多谢你不嫌弃”“我绝不辜负你”。只如立誓言一般，认真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我就更不敢死了。”
屋里又静了一会。
孟君先收了心神，回到正事上。
“……说正事吧。韦水这边暂时应付过去了，但有两个漏洞，我们得想清楚。”
“你说。”李闻白拉着她在案前坐下来。
“第一，你编的那个海州卫左所世袭百户。韦水一定会派人去查。查得到吗？”她问。
李闻白也收了心神，在案边的圆凳坐下，道：“海州卫左所这条，我编的时候就想好了后手。那帮军户的宗卷，松锦兵败时就散得七七八八，甲申流寇一过通州，最后那点册子也烧成了灰。孙可望真要派人去翻辽东的老底，翻来的也是空卷。活着的残兵十不存一，认得海州卫左所的，早都死了。”
孟君点头：“所以海州卫左所这个说法，得坐实。回头我照《辽东志》把海州卫左所的设置还有世系我帮你编一份合理的，你记熟。韦水若再问，你答得出细节，他才会真信。”
李闻白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你连《辽东志》都背过？”
孟君别开脸，道：“背过。海州卫是辽东二十五卫之一……算了，一下子说太多你也记不住。等我默出来给你。”
“好，那第二桩呢？”他问。
“第二桩，才是要紧的。海州卫这个谎，瞒得过孙可望，瞒不过褚厚贤。”
李闻白点头，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就算褚厚贤把消息送到孙可望那里，但我不认，又耐我何？”李闻白道。
孟君想了想，摇头：“不认是第一层。光不认不够，得让孙可望觉得，褚厚贤的话本身就不可信。”
李闻白还没反应过来，孟君自顾解释起来：
“你想，褚厚贤是什么人？李成栋的幕僚。李成栋如今是清廷的广东提督，替鞑子守着两广。李永芳是什么人？清廷的汉军旗总兵。你若是李永芳的儿子，那就是清廷自己人。”
孟君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褚厚贤凭什么举报一个自己人？他把你卖给孙可望，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闻白眼睛一亮：“他没好处。”
“非但没好处，还得罪了李永芳的旧部，得罪了汉军旗。孙可望是枭雄，他会想：褚厚贤无缘无故卖自己人，要么是反间计，故意让我杀了这么一个筹码；要么是借刀杀人，他跟李永芳之子有私仇。不管哪一种，孙可望都不会全信。”
“何况……褚厚贤拿得出证据吗？李永芳的宗谱在汉军旗的册籍里，存放在盛京。褚厚贤一个两广幕府的师爷，手伸不到那么长。”
李闻白点头，微讶地看了孟君一眼。她连汉军旗的册籍里，存放在盛京的事也知道。
孟君又道：“就算他拿得出，孙可望也不敢动你。”
李闻白立即明白：“我二哥。”
“对。你是李永芳的儿子，你李率泰如今是梅勒章京。孙可望若抓了你，杀了你，对他有什么好处？没有。但他要是留着你，就有一个跟李率泰谈判的筹码。他可以用你策反李率泰，可以用你跟清廷做交易，可以用你招降汉军旗的人。”
李闻白咳了一声，低声道：“其实不只我二哥。我父亲降清之后，我们一大家子被编进汉军旗，除了我二哥李率泰跟着大军入关，深得信用，我其他那些兄弟，也多在旗营里领着差使。可以说，如今李家在清廷那头，是成了气候，占了旗籍的一门。”
孟君抿了抿唇，道：“那你这条命，在褚厚贤眼里是眼中钉，在孙可望眼里是奇货可居。”
李闻白当然知道这不是夸他。如果孟君不是知书温柔的性子，恐怕早就出言讽刺他，讽刺李家。
他正想岔开话头，却听孟君忽然问：“……你从前，常提你那个妹妹。”
李闻白一怔。
“在去横州的路上，你说你家里也有个妹妹，看到玉善就想起她。你那个妹妹……是怎么个来历？”
李闻白过了一会道：“她是我父亲后来娶的那位满族夫人生的。我爹降清之后，后金那边把一位宗室女许给了他。是老汗王努尔哈赤的孙女，阿巴泰贝勒的女儿。我爹因此得了‘抚西额驸’的名号……”
孟君望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那位夫人进门，生了两个男孩，最后才得了这么个女儿。”
“满人？”
“嗯。她说满话，穿旗装，戴着朝珠。我跟她，其实没什么话可说。她学的是满人的规矩，我学的汉人的书。但家里那么多人，只有她，见了我肯笑。”
“她几岁？”
李闻白想了想：“我离开那年，她约莫四五岁。如今……该有十二三了。”
孟君没再追问。
李闻白怕她介意满汉混杂的李家，赶紧将话题往前推：“所以，褚厚贤真要出招，我们就反咬一口。说他是反间计，故意挑拨孙可望跟我们的关系。说他跟我有私仇，想借孙可望的刀杀我。”
“对。”孟君点头：“而且要装得委屈。你是辽东败兵，不想降清，又不想再上阵，故而顶了李闻白的名字，一路护着我从梧州到云南。褚厚贤一个清廷的人，跑过来污蔑你是李永芳的儿子，谁信？孙可望只会觉得，鞑子怕我们在云南站稳脚跟，故意派人造谣。”
她停了一下又道：“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褚厚贤拿不出铁证。他若真能从盛京调来宗谱，那我们就完了。但我估摸着，他调不到。”
“而且……“李闻白嘴角微微一勾。“他就算调来了，我们也可以说那是假的。清廷的宗谱，谁知道是不是褚厚贤伪造的？他一个两广幕府的人，为了策反什么假不能做？”
孟君看着他，也笑了。
“你倒是学得快。”
“跟你学的。”
孟君瞪了他一眼。
李闻白被她这带嗔的一眼瞪得心里发痒。
他想再多说点什么，让她多瞪两眼。却听她说：
“你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