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合上。
孟君叩叩眉心,“走进”藏书楼。
她站在书架前,手指从一册册书脊上慢慢划过去。
找哪本?她也很迷茫。
但她需要答案。
她心里有个问题,从昨天半夜得知李闻白的真正身份后,便堵在那里,让她心神不宁。
她抽出一册《春秋左氏传》,翻到管仲那一页。
管仲。管仲当初辅佐公子纠,还差点射死齐桓公。齐桓公不记仇,用了他,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书上说这是大度,是明君气量。但管仲是齐国人,他射的是自己的君,争的是齐国的位。这是兄弟阋墙,家国内务,不是降敌,也不是通虏。
不是这本。
又抽出一册《史记》。翻到李陵传。李陵战败降匈奴,司马迁替他说话,受了腐刑。书上说李陵是诈降,说他身在匈奴心在汉。
这本也不合适。
接下来,该翻哪本好?
她的手停在半空,忽然发现,自己在找的是一个“明知对方是仇家之后,却依然放不下”的先例。
这种先例,书里没有。
书里写的,全是相反的。
《左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诗经》戎狄是膺,荆舒是惩。
《孟子》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
这些书都在告诉她同一个道理:
仇就是仇,降就是降。夷狄之仇,不共戴天。
书里没有任何一页,教她“该对一个降将的儿子心软”。
她站在书架前,手停在半空,头一回发现,书不够用了。
书告诉她该恨。但她的心,不听书的。
她一步一步走到书阁正中的那张书案前。在父亲校书的位置上坐下来。
“父亲……”她低低地喊了一声。
父亲教她“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教她“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父亲没教过她,如果一个夷狄之将的儿子,替她挡过刀,为她杀过鞑子,她该拿他怎么办?
父亲没教……因为父亲没有遇到这种事。
但她遇到了。
她心里有个声音:书没有错,父亲没有错……我,也没有错。
如果都没有错,那错的是谁?造化弄人吗?
她需要时间,书里没有答案。自己来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她“走出”藏书楼,在默书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辽东志》海州卫条。
这一写,就停不下来。
海州卫是辽东二十五卫之一,洪武二十三年置,治所在海州城。
左所是卫下五所之一,世袭百户。
她先将海州卫的建置、沿革、所辖墩台、军户数额,尽数默出来。
接着是编一个“世袭百户”的世系:
洪武年间从征有功授百户,永乐年间调海州卫左所,宣德年间袭,正统年间袭,景泰年间袭……
一代一代,编得有鼻子有眼。
她写写停停,斟酌每一个字。因为每一代的名字都要顺谱来,每一次袭职的时间还得要跟《辽东志》《明实录》对得上。
倒不是为了编得天衣无缝,而是不敢停。
玉善进来过两回。
先是送水,一大壶搬到案角。
“阿姐喝水。”
她嗯了一声,头都没有抬。
到了晌午,她进来送饭,一碗菌子汤泡米饭,配了几片酸菜。
“阿姐吃饭。”
“你先吃,我写完这一段。”
李闻白也来过,犹豫了一会,没进来。她听他脚步声离开,出了院子,不知道去哪了。
待到日头西落,房内需要点灯时,她才停下来。
手臂麻,腰背僵,眼睛酸,还有肚子空。
她撑着案沿站起来,想出去透口气。刚站直,眼前忽然一黑,便是天旋地转。
她伸手去扶桌子,扶了个空,人顺着桌边栽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地上。
她想撑起来,手臂使不上劲,随后人坠入混沌之中。
最后听见的,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急呼“孟君!”
再醒来,却见夕阳照在窗棂上。亮得她侧过了头。
接着是鼻子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谁病了?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胸口发闷,额头发烫,人发晕,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怎么回事?
“阿姐!”
玉善腾地出现,小脑袋一下子凑到她眼前,眼睛红红的,晶莹的泪水蓄满了大眼睛,要掉不掉的。
“阿姐!你吓死我了!你睡了好久好久,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怎么了?”她问。
“你晕过去了!你倒在书房地上,把我和李大哥都吓坏了!李大哥把你抱到床上,大夫来过了,说你生病了!”
“生病了”三个字说出来,玉善的眼泪跟珠子似的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
她真的太害怕了。阿姐一天一夜没醒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以为阿姐不要她了!
孟君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安抚她,发现自己连抬手都费劲。这是得的什么病?
“我这是什么病?”
“大夫说你、说你……”
她抽抽搭搭说不上来,回头去看李闻白。
孟君其实早注意到门口的李闻白了,那么高的一个人,把门口的光几乎全挡住了,她能不注意到吗?
他的眼下发青,下巴长出了短茬。
……唉,至于嘛。
“你过来,大夫怎么说?”她一边说,一边撑坐。
李闻白一大步跨到床边,轻轻扶住她,在她后背放了个枕头。
“大夫说是累的。你从前天夜里就没合眼,昨天又熬着默了一天的书。再加上这半年一直在路上颠沛,进了云南便是随军,又是早起晚睡地默书,身子早就空了,昨天是一并发作了。”
大夫的原话是:素体虚弱,劳倦失常;正气虚亏,风邪入侵;内伤湿滞,外感恶寒。须得好好调养,万不能再案牍劳形。
从梧州到云南,半年。她从来没喊过累。他一直以为,她虽看起来清瘦文弱,但却韧性极强,身体也不差。
原来不是。
她一直在硬撑。
如果不是前夜,他那些身世,那些一股脑倒出来的话,她是不是还要撑下去?撑到油尽灯枯,撑到倒下来的那一天?
他怨自己眼瞎,竟没看出来。也怨自己,应该一点点慢慢透露给她,而不是一股脑全说了,没顾她受不受得了。
他满心愧疚,又满心心疼。他端起案桌上的药碗,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药,吹了吹,才送到她唇边。
孟君看着那勺送到唇边的药,她垂下眼,伸手自己去接碗:“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