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伸到一半,被他轻轻按住了。
“大夫说,你不能再这么熬了。至少要静养一个月,药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更不能像前天那样一整天不吃饭不喝水。”他说。
他怎么看起来那么悲伤的样子?算了,让他喂。一口喝下,苦得她眉头都皱了。
“别吐,良药苦口。”李闻白轻声道。
玉善就在旁边,再苦她也不会当着玉善的面吐出来。
一转头,对向玉善带着湿润的大眼睛。
“没事了,阿姐这不是醒了吗?”
玉善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请求道:“阿姐,你能不能不要死?”
孟君冲她温和一笑:“只是累到了而已,阿姐不会死的。”
玉善抹了抹眼睛,扁扁嘴巴:“昨天大夫说,很多人都是没好好休息,累死的!”
孟君一怔。
劳则气耗,她读过《素问》。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久行伤筋。
她这半年,颠沛流离是久行,默书抄录是久视和久坐,再加日夜算计的劳心,五劳占了三样,思虑又伤了脾。气也好,血也好,早就是空的了。
医书里写“虚劳”之症,初时只是疲乏头晕,不思饮食,拖得久了,潮热盗汗,油尽灯枯的也有。
玉善说的“累死”,的确不是大夫吓唬人的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不是那海州卫的世系有多要紧。是她不敢停。
一停,脑子里就空了。空了,就会去想那件书里没有答案的事。
是自己心里有坎过不去。
当她把最后一口药咽下去,玉善立即掏出一颗陈皮糖塞进她嘴里。
“阿姐,吃糖就不苦了。”
李闻白收了碗准备离开,孟君却问:“你昨天下午去哪了?”
李闻白把药碗放到一边,道:“我去找了杨畏知。”
她靠在枕上,缓了缓:“……找他?”
“嗯。他托你转告的话,我一直没回。下午我就去了一趟,当面把话说清楚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散漫惯了,楚雄城防我不想干。让他另寻良将。”
“他没问为什么?”
“没有。只说可惜了,又问我,是不是打算跟着孙将军往西走。”
“你怎么答的?”
“我说,许姑娘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孟君看了一眼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的玉善,瞪了他一眼。
他站起身:“让玉善陪着你,我去找大夫,让他再来看看。”
他几步出了房间。
玉善像只小猫一样贴过来,声音软软:“阿姐,你不要再倒下了。昨天,昨天真的好可怕。”
她讲不出忧虑焦躁这种心情,只是叭叭地说:
“昨天李大哥好可怕,像一座火山,又像个冰块。大夫说,你是太过劳累了,他又气得去砸墙。不吃饭也不睡觉,一直守着你。连话都不怎么说。阿姐,你能不能不要再生病了?你不光吓到我,还把李大哥也吓得像变了个人一样。”
“……好。”
孟君昏迷一天一夜,楚雄城里的两大头目,孙可望与杨畏知早就知道了。
她醒,消息也很快传过去。
孙可望当夜便派了方于宣过来,带了好些滋补的药材来,嘱咐她好好休养,默书的事不急。
方于宣走后,杨畏知也派了个嬷嬷过来。
嬷嬷自称姓周,不仅带了药材,还带了两方子,一张养气,一张补血,据说是从宫里出来的方子。
除了这些,另外还拨了两个小丫头过来照顾。一个名山青,一个名山秀。
“玉善小姐太小,李壮士又是个男子,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杨公让姑娘放心用着,再有什么缺的,让山青或山秀去杨府通传一声。”
孟君受了药方,不肯要山青与山秀。
在内宅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的周嬷嬷,岂是孟君这种讷言之人能辩过去的。当即将东西一放,两个小丫头一通提点,利落走了。
孟君再赶人,实在显得不近人情。
于是两个小丫头住到玉善的房间,玉善高高兴兴地和阿姐挤着睡。
想不到的是,第二日一早,贺九成也来了。
他隔着窗慰问了孟君两句,便去找李闻白了。
“李兄弟。”贺九成抱着个织锦匣放石桌上一放。“将军派我给你送件东西。”
李闻白不紧不慢走过去。
贺九成“啪”地解开搭扣,掀开盖子,露出里面一柄乌沉沉的弓。
李闻白的目光在弓身上停下。
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籐背是牛角,弦是换的,弓胎上纹着一路云水。
“开元弓,七十斤的力。将军从前在湖广战场上缴获的。将军说了,李兄弟百步穿杨,功夫了得。将军数日前特地派人去昆明王府库房取来的。”
李闻白伸出手,指尖在弓弦上一勾。余音未歇,嗡嗡有声。
“的确是把好弓。”他赞道。
西进这一路,李闻白与贺九成常有碰面,也算相熟。
贺九成东西带来了,话传到了,也就不端着了。他一脸艳羡毫不掩饰:“这把弓,想要的人多去了。王尚礼将军曾向将军讨要过。将军不肯给。”
说到这里,他拍拍李闻白的肩膀,笑道:“看来,你的‘将有所为也’有着落了。”
李闻白一点受宠若惊的样子都没有,只是说:“孙将军厚爱不敢辞,这弓我收下了。”
贺九成更高兴了,当下便催:“你试试看。”
李闻白没有推辞,他拿起弓,只感觉沉甸甸得压手。
玉善早就捧着箭囊,在旁巴巴地等着了。
孟君斜靠在床榻,从窗户看去,能看到院子里的动静。
她看到李闻白拿起弓,姿势端正平和,动作从容流畅,神色一派轻松。
但是,弓满欲发的瞬间,那种含而不吐的压迫感,竟如泰山将崩,把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孟君目不转睛的看着,浑然不觉已被完全带入对方气场之中,心弦跟着绷得紧紧的,单等箭射出去石破天惊的一刻。
哪知李闻白忽然收弓,把箭放回箭囊中。
孟君心弦骤断,只觉心口空荡荡没着没落的,当即一阵胸闷气短,眼花耳鸣。
定了定神后,她才听清他在对玉善说什么。
“开弓靠弦,虽有一定之规,同样因人而异。最要紧是根据自己的身体和使力习惯,找到最恰当的推弓勾弦之点……”
原来是在教玉善用弓。
她又想起李闻白与她提起过,玉善在弓上的天赋比在棍上的更好。除了力量差点,是个能练到例无虚发的好苗子。
贺九成在院中待了两刻钟才走,临走前,说:“过两日,校场演武,将军邀你也去。”
李闻白想了想,点头:“好。我去。”
贺九成笑道:“到时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