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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都料到了。”韩安轻叹一声，语气里竟真带了两分感慨：“唯独没料到，许姑娘你竟真能这般轻松脱身出城。倒让我高看了一眼。”
孟君不理他的恭维。她问：“那玉善呢？你们是怎么把一个大活人，从府学里带出去的？”
韩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不由自主捏了捏鼻子：“许姑娘，你可还记得，府学灶房里那个帮厨的伙夫？”
孟君心头一跳：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他是韦水的人？”
孟君脱口道：“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韩安慢条斯理地捋了捋马鬃。“明面上吃韦水的俸，暗地里，也吃我的银子。我给的银子多，拿捏的把柄硬，他自然听我的。”
“是他绑走了玉善？”
“他趁人不备，拿一条鱼，把你们那只猫引到灶房。你妹妹追着猫过来，他趁人不备，用迷药迷晕了她，往买菜用的篓子里一放，盖上菜叶，大摇大摆，出了府学。”
他摊了摊手：“就是这么简单。”
孟君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原来如此。
千算万算，她算过韩安会在街上安插眼线，算过他会趁乱劫人，唯独没有算到，天天在灶房里劈柴烧火的伙夫，会被韩安收买。
她想起，这几天她休养时在院子里散步，碰到那伙夫，看她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她原只当是韦水埋的眼线，此刻再琢磨，竟是在打玉善的主意！
韩安慢悠悠道：“褚师爷说过，这世间的事，多半败就败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拖长了调子，似叹似笑：“许姑娘是个聪明人，可惜……”
孟君放下车帘，不想再看他那张得意嚣张的脸，小人得志！
她原以为，这一路必是快马加鞭，经旱路直扑广西。她甚至已经在盘算，孙可望的骑兵一旦反应过来，这辆不紧不慢的马车又能跑出多远。
但马车走到天黑后，韩安在一处僻静的庄子前勒住了马，命人将她扶下车，安顿下来，竟不上路了。
孟君心下诧异。
“今晚住这里。明天再走。”韩安道。
她和衣躺了一夜，身体全凭一点意志撑着。
到了第二日早上，庄子来了好几辆相同的马车，韩安带着她上了其中一辆，往西边的路去。
一直走到一处渡口，岸边停着几艘乌篷船。
孟君看着河水哗哗地往后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楚雄往广西，走官道是往东经昆明，再往南经文山、广南，出剥隘。全程一千五百多里，快马也要八九天。
坐马车，目标大，孙可望的骑兵只要反应过来，沿路关卡一堵，他跑不掉。
韩安选择了水路。
水路蜿蜒在山间，骑兵追不上。乌篷船上没有旗号，没人知道船上坐的是谁。而且顺流而下，比马车快得多。
她回头看了一眼，韩安在另一艘船上，正站在船头看她。
“这条路，能到哪里？”她问。
“顺流而下，五天到剥隘。从剥隘换大船，七天到南宁。”
这倒是条最快最省时的路径，比旱路也安全许多。
想不到这人行事小人，心思却缜密。
韩安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捏了捏鼻子：“许姑娘不必惊讶。这条路，是褚师爷告诉我的。”
孟君心头一跳：“……他算到你在楚雄能得手？”
“褚师爷早就在孙可望西进时，就已定下了这个连环计。”
“什么意思？他那时便算出楚雄必降？”孟君强敛有些溃散的心神。
“当然。不过褚师爷说了，这条计就算楚雄用不上。大理、永昌，甚至昆明，都用得上。只是换套人马而已。”
孟君摩挲着指茧，原来如此。
韩安露面，是让她和李闻白警觉；刘三、马大、水井巷，是牵走李闻白；策反伙夫，绑走玉善；而那张纸条、那只陶埙，是引她自投罗网。甚至连出云南的路都准备好了，一环扣一环，从她进楚雄城那天起，褚厚贤便已经在收网了。
褚厚贤。褚厚贤。
孟君头一回，真切地觉出“对手”二字的分量。
韩安笑意里带着一丝怜悯：“所以许姑娘，你就别想着逃了。褚师爷谋划了这么久，从云南到广西，水路旱路，沿路关键节点都有我们的人接应。你觉得你能逃得掉？“
望着滚滚流逝的河水，孟君终于强撑不住，靠在船舱壁上，闭上眼睛。
玉善……不知在哪条往东的路上。
李闻白……不知正往哪里赶。
此刻李闻白正在往河边赶。
他拿到簪子已是酉正，待他赶到回龙寺人已经走了。
他顺着车辙的方向一直追。天亮后，他追到了一个僻静的庄子。
人又走了。
附近村子里的人含糊其词。只见过一个女子，昨夜下了马车。
至于天亮后，女子坐的马车走的方向是哪个，他们也不知道。
因为后来来了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离开的时候又是朝三个不同方向走的。
李闻白想了想，掏出一个五两的银子：“不用张罗马车。我只问，那个背微驼的男子走的是哪个方向？”
“向西！”
“对对对，就是向西！”
同时指向西边的村民还不少，李闻白将银子一抛：“自己分。”
说罢，一夹马肚往西追去。
等一路追到渡口时，又迟了一步。
一只船的影子也没有，连可征用的渡船、渔船都已不见。
他牵着马折返，到渡口旁一间茶棚歇脚打听。
茶博士拍着巾帕，絮絮地道：“客官有所不知，这条河，叫苴却河。顺着往南流，汇入元江，再一路向东南。”
“最远能到哪？”
“经临安、文山，最远能到剥隘。”
原来是剥隘。
李闻白放下茶碗，翻身上马，奔马往楚雄方向驰去。
要把这消息递回楚雄，送给孙可望，让他飞鸽传书，派人在剥隘、在沿河渡口设卡拦截。孙可望的人马遍布云南，比他一个人快。
他纵马跑出半里。
忽然，他猛地勒停马。
孙可望会救孟君，他百分百确信。但玉善呢？
昨天晚上他们歇脚的庄子，附近村民说了，只见过一位姑娘，并没有小女童。所以，玉善没和孟君在一块。
只要玉善还在褚厚贤的手中，孟君即便被救出来，她也会寝食难安。
更何况，昨天孟君选择孤身赴险去救玉善。所以，只要玉善没救出来，孟君就不算真正救出来。
孙可望的参与，只会把事情变得不可逆。
孟君对他来说有价值，玉善没有。
他会倾力救孟君，玉善则是非必要。
他甚至会为避免孟君再次为了玉善出逃，将她囚禁起来。
而褚厚贤那边，玉善没了利用价值，恐怕……
不行，绝对不行。
玉善要是出事，孟君此生恐怕再无欢愉。
自己也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