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一直戴着的这根竹簪,是合水村那个刻书老人,特地为她雕的。
里面是空心的这事,李闻白是知道的。
她不动声色,取下竹簪,借着低头整衣的工夫,飞快把韩安写的那张纸条,塞进竹簪的空心里。
做完这些,一阵眩晕袭来,腿肚子都是软的。
她放慢脚步,扶住路边一棵树,闭了闭眼睛,稍微有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阿岁。”她叫住年轻一些的那个护卫,声音虚弱:“你帮我去找一下李闻白,告诉他玉善不见了。”
护卫阿岁迟疑:“姑娘,将军交代过,我等要守着姑娘。”
孟君喘了口气,道:“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贼人真正的目的是劫走玉善……韦将军和李闻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你快去找他们,告诉他们……让他们赶快回来追,还来得及……”
阿岁望向另外一个护卫。
另一个低声道:“韦将军他们的确像是中计了。”
阿岁为难:“将军让我们守着许姑娘……”
孟君撑着树干,指着前边:“前边就是府衙了,是你们将军所在的地方……难道贼人有这个胆子,敢在府衙前当街劫我?”
阿岁看一眼街那头,已能见到府衙的飞檐,终于点头。
“等下。把这根簪子一并给他……李闻白那人有些谨慎,我怕他不信你的话……”
阿岁略一犹豫,接了过来,转身往校场方向去。
孟君深吸一口气,踩着虚浮的步子继续往前走。
走到茶棚跟前时,脚下忽然一顿,身子晃了两晃,软软地朝地上栽去。
那剩下的护卫唬得一跳,抢上两步一把扶住她:“姑娘!姑娘!”
孟君任他扶着,眼皮掀开一线,气若游丝:“我撑不住了……”
话没说完,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护卫急得团团转,看了看四周,咬牙道:“许姑娘你撑着,我、我去请大夫!”
他把孟君扶到墙根靠着,转身就往最近的药铺跑。
他刚跑出去十几步,孟君就睁开了眼。
她咬咬牙,迅速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把散下来的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了。
她看了一眼护卫跑远的方向,转身,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出城的方向。
城中严查的是进城的人,出城盘查却是宽松。她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顺利混在人群里出了城。
等离了城门百十步,她才拔步狂奔起来,直跑到官道边一处茶棚才缓气。
等到身上力气稍稍恢复了一些,她拦住一个挑担子往城里走的老农。
“大叔,请问紫溪山回龙寺怎么走?”
老农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去那破庙做什么?废了好些年了,香火都断了。”
“采……药。”
老农指了指西边:“顺着这条路走,五里地,看见一片松树林,往北拐,再走三里就到了。姑娘一个人去?那地方偏,小心些。”
“多谢大叔。”
孟君道了谢,往西走。
七月正午的日头毒,晒得她头昏眼花,脚下轻飘飘,就这么头重脚轻,咬着牙,一路走过去。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终于看到了回龙寺。
韩安佝偻着背站在殿前的台阶上。身后还有两个别刀的番役。
他笑吟吟地拱手:“许姑娘,果然厉害。两个护卫,一个打发,一个支开,轻松脱身。原以为,你还得再费些周折。”
他竟这么快得了消息,还知道得如此清楚。果然这人在楚雄城内不止一个眼线。还好自己够谨慎。
“玉善呢?”
韩安踱下两级台阶:“令妹很好,你放心。小丫头性子倔,我送她上车时,她还踢了我一脚。”
孟君四下张望,不见玉善的身影,她急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人,你也清楚。我把你诓到这里,难道还会真把你妹妹巴巴送上来与你团圆不成?许姑娘,你我都不是三岁孩子了。令妹此刻不在此处,她已经在回广西的路上了。”
虽然早猜到是陷阱,是刀山火海,但没有想到竟是连面都不让她跟玉善见。
她盯着韩安:“你要怎样才能放了她?”
“等你见到我们褚师爷。”
“褚厚贤在哪?”
“到了地方你自然知道。”
孟君冷冷地看着他。
韩安笑意不减:“许姑娘是明白人。我们要的,从来都是你,不是你妹妹。你跟我走,令妹自然会有人照看。你若不肯……”
他摊了摊手:“那令妹的是生是死,可就不好说了。”
这明晃晃的威胁,孟君听得明明白白。
她又能怎么办?她手无缚鸡之力,打过也跑不掉,李闻白还没来……
她闭了闭眼睛:“……你保证,玉善没事?”
“我韩某虽不是君子,但也不至于一个承诺都守不住。我只要许姑娘。令妹,是我的诚意。”
这等小人的承诺,她当然是一个字都不会信。可不信又能怎样?
孟君低下头。
“我跟你走。”
韩安捏了捏鼻子,侧身让开,朝寺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扬了扬下巴:“许姑娘,请。”
车帘一落,马车动了起来。
孟君从怀里拿出陶埙,握在手心里。
心中默念:
玉善,不要害怕。
阿姐来了。
她软软地靠在车壁上,想着,自己这一走,楚雄城怕是要翻天了。
孙可望,杨畏知……
还有李闻白。他那边,更不知如何了。什么时候能看到那根簪子?
她掀起车帘。
韩安骑在马上,就在车旁,见她掀帘,侧头看过来。
“韩先生。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许姑娘请讲。”
“你昨夜,是怎么拖住李闻白和韦水的人马的?”
韩安笑了,佝偻的后背仿佛直了许多,他捏了捏鼻子,一副自得的样子。
“简单。牺牲一个手下,把刘三那条线抛给你们,让马大招出水井巷。我在水井巷布了个局,弄成我仓皇出逃的样子,再让一个手下扮作我,引着他们往东追。
韦水这个人,太想给孙可望把事办漂亮了。一看到我往东跑,生怕我逃脱了,肯定要派人追。李闻白见过我,肯定要跟着去认人。这么一来,两个人都被我引出城了。”
他笑得更得意:“还有,韦水安在府学外的眼线,我也一并派手下的人带走了。省得他们碍事,也省得许姑娘出城时,有人报信。”
他说得神采飞扬,孟君心中冷笑连连。
狠下心抛下几个手下性命不顾才堪堪成事,有什么好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