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安一惊,坐直了背。
者桑渡。他们才到这儿多久?他怎么就这么快摸上来了?
不过没关系,他很快镇定下来。
李闻白救不走许孟君。且不说他孤身一人战不过他十几人。就算他真有这般本事,许孟君也不会跟他走。
因为许玉善还在自己手中呢。
“来得正好。褚师爷正不知道如何处理他呢。既碍于他汉军旗李家的身份,又恨他处处与幕府作对。借这个机会杀掉他,替褚师爷解掉这个心头大患。”韩安轻笑一声。
王四应和一声:“先生好计谋。”
韩安往椅上靠去,复又想了想。
不对,他来了,意味着孙可望的追兵也来了!
不好!
韩安倏地站起来。
他方才光想着来正好,借机杀了他,却漏了最要命的一件事。李闻白如今是孙可望的帐前听用。
许孟君从楚雄被劫走,孙可望岂肯罢休?
李闻白能孤身一路追到者桑渡,他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打前锋的。他后头,必定跟着孙可望的骑兵!
韩安冷汗流了出来。
船,是不能用了。
者桑渡这一段水面开阔,上游下游都能行船。
孙可望的骑兵一旦到了,在上游下游各派几艘船夹击,他们这艘船上的十几个人,全是死路。水战不是他们暗探的长项,而且对方是军队,硬拼就是送死。
趁大西军还没到,趁眼下只有李闻白一个前锋……那就只有一个法子。
“王四!”
“在!”
“船不要了。所有人下船。”
王四一愣:“先生,这船……”
“你还没想明白吗?李闻白到了,孙可望的兵快到了。咱们留在船上等着他们包圆吗?”
王四明白过来,转身就要去传令。
“慢着。”韩安又叫住他:“李闻白是来打前锋的,大军还未到。趁这会儿,你带人先把他围住,别让他近船,能拖多久拖多久。只要缠住他一时半刻,就够我带着许孟君走了。”
王四应道:“先生,您……”
“我走旱路。先走。他再能打,也架不住十几人围他一个人。他脱不了身,就追不上我。”
“归朝那边来的人会不会撞到他们的手里去?”王四突然想到。
韩安想也不想道:“不会。郑掌柜的人见风头不对,自然不会往前凑。大西军又不知许玉善与许孟君是分开押送的,也不会生疑。”
如此一来,这姐妹二人,最终还是落在他韩安手里。
最多,不过折了眼下这十几个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十几条命,换一个活书库,不算亏。
“点两个人跟我走,去把许孟君架出来。你带着剩下的兄弟,给我死死拖住李闻白。”
王四:“那要是大西军到了……”
韩安拍拍他的肩膀:“能跑就跑,跑不了……我会向褚师爷给你们申领双倍的抚恤。”
……
孟君早就醒了。
那碗安神药她没喝完,趁番役转身的工夫,倒了大半在船板缝里。她需要脑子清醒。
她虽不知道韩安的人从哪条路送玉善过来,但船在者桑渡已经停了一天,以韩安的谨慎,身后有追兵,他绝不可能在一个渡口停太久。除非他算准了玉善今天会到。
她躺在船舱里,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起初是韩安和王四的说话声,然后是王四出去传令,脚步声来来去去,匆匆忙忙。
孟君的心跳快了起来。
这样的慌乱,必是有人来了。
来得这样快,这样急,除了李闻白,她想不出第二人。
只有他,也唯有他。
随即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他是李永芳的儿子。
她原以为,这道坎会横在他们之间很久。
可此刻,光是想到他来了,她的眼眶就热了,整个人都松了。
原来自己在心底里,这样相信他,又这样依恋他。
她很快收起思绪,想到一件事,以李闻白的性子,必定会首当其冲过来的。
他一个人……
这几日在船上,她借着透气的由头,把船上的人观察了个遍。
这条船上,一共十四名番役。
这些人里,其中四个专司跟踪打探的,脚程好、眼尖。有俩是使暗器的,飞刀、甩手箭。
还有一个满脸络腮的,是个玩毒的行家。她亲眼见过他从瓶里倒出点东西,毒死了江边里鱼。
这些人都不是善茬,李闻白再能打,也架不住十四个人围他一个。她不能让他在不知情里冒这个险。
她得帮他。
她拿什么帮?
她不习武,跑不动,打不得。
她唯一能用的,只有脑子里的书了。
正想着,舱门一响,她睁开眼,韩安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他身后跟着两个提刀的番役。
“带走。”韩安一进来便下令。
“……去哪?”
“带你去见你妹妹。快点。”
她按着太阳穴:“我走不动。头晕。”
两个番役上前架她,她刚被架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让我喘口气。”
她不是在装。她是真的头晕,真的腿软。但她也确实在利用孱弱的身体,能多拖一刻是一刻。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让韩安顺顺当当把她带走。拖到李闻白解决完岸上的人。
外面的打斗声传了来,韩安有如惊弓之鸟,也懒得再装了。
“许孟君,我劝你,安分些。别以为你想的我不知道。但我提醒你……”
韩安一把推开两名手下,一手扣着她的手腕,身上狠戾之气毫不掩饰。
“别忘了,你妹妹还在我手中。你敢使半点幺蛾子,我就让你再也见不到她!听明白了?”
孟君倏然一惊,韩安扣住的不是她的手腕,是命门。
她有胆子跟韩安周旋,也可以不怕死。唯独“玉善”,她不得不低头。
无声苦笑一声:“知道了。”
韩安见她服了软,才松开手:“走吧。”
两个番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她没再挣扎,听之随之。
岸边那头,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她一眼便看见了李闻白的身影,明明看不清模样,眉眼神情却恍如就在她眼前。
“李……”
她喊不下去。
他,受伤了。
后背一片血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