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咽了口唾沫,道:“这、这兴隆商号是韩先生设在归朝的暗桩。明面上做桂皮药材生意,暗地里是消息中转和人手中转。云南各地的消息,先汇到这里,再往广西送。”
“韩安手下有多少这样的暗桩?”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管前堂招呼客人,后头的事都是郑掌柜管。”伙计偷眼看了郑掌柜一眼:“小的只知道,归朝、广南、富州,这一路至少有三四个点。”
李闻白指了指玉善:“她,本来要在你这里送往哪里?”
伙计愣了一下,摇头:“小的、小的说不上来。这种事都是郑掌柜亲自经手,小的不清楚。”
李闻白的目光转向郑掌柜。
郑掌柜死咬着牙,不说话。
李闻白进了柜台,蹲下来,手按在郑掌柜大腿上的刀柄上,慢慢用力。
“啊!”郑掌柜疼得脸都扭曲了。
李闻白手没停。
“广、广南!”郑掌柜哭喊道:“本来是由后院那三人,从归朝押送,经广南,往剥隘去!到了剥隘换大船,往南宁!”
李闻白听闻后,发现情况跟他推想的差不多。
但,此人老奸油滑……
李闻白看向伙计:“他说的是真的?”
伙计摇头:“小的不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今天早饭后不久,韩先生派人送了封信来。”
“信呢?”李闻白看向郑掌柜。
郑掌柜看向伙计的眼神恼恨交加,他不甘道:“什么信,没收过什么信。”
李闻白不再多话,拔出大腿上的刀,扎进他一条胳膊。
郑掌柜“啊”地惨叫出声。
李闻白却没停手,又一刀扎在他另一条大腿,眼看还要扎入剩下的一条胳膊。
再有不甘,也抵不过此时恐惧。他引以为傲的忠心瞬间化为灰烬。
“烧、烧了……不,没来得及毁,在、在后堂案几上的茶叶罐里!”
一直竖起耳朵听动静的玉善,一听到这话,小跑着到案几边,翻出一个青瓷茶叶罐。她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有一封信。
“给,李大哥!”
李闻白接过信,展开一看。
原定路线有变,货到后,改送者桑渡口。
字迹跟竹簪里那张字条一样,是韩安的手信。
李闻白松了口气。终于有孟君的消息了。
“走了。”李闻白站起来,对玉善道。
“他们呢?”玉善踮起脚尖朝柜台里看。
郑掌柜半边身子都是血,连哼哼的力气都快没了。伙计缩在墙角,浑身直抖。
“你觉得呢?”李闻白反问她。
“他是坏人。我觉得坏人就该死。”玉善咬着嘴唇,有些犹豫。
“但《孟子》说‘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我……”
“你想听自己的,又想听书里的。是吧?”李闻白看出她的为难。
“嗯。”玉善点头。
“那就绑起来,让老天爷定。”
他把两人捆结实,又撕了布条塞住嘴,拖着扔进后院柴房,用一口装药材的重木柜死死顶住门。
郑掌柜能不能活,伙计能不能出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上了黑马,玉善低声问:“李大哥,为什么你做决定的时候,好像从来不为难?你都是听自己的吗?”
“当然。”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我只做当前认为对的事。至于后来,是对是错,那是后来的事。”
玉善想了想道:“我以后也要像李大哥一样,听自己的。”
“千万别。你阿姐好不容易把书里的东西教给了你。你能在事情上学以致用,比我好。比如刚才,你能想到孟子说的话,就比我强太多。”
李闻白连忙劝住玉善这个心思。要让孟君知道,自己把她妹妹教得书里的道理都不要了,下回踩他脚,估计得踩两脚。
“哦。”玉善乖乖应声。又问:“信上说,阿姐在哪?”
“在者桑渡等你。”
“一定是阿姐想的办法,让那韩安改主意的。”
“没错。”
“我阿姐真厉害。”
“嗯。”
……
两天后。
韩安坐在船舱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水路图,上面标了几个点,苴却河、第七弯、剥隘。
他头也不抬地问:“王四,算过了?”
王四拱手道:“从归朝到者桑,走旱路,两天两夜足够。咱们的人是前天上早送到的信,今天中午该到渡口。就算路上耽搁一两个时辰,傍晚也能到。怕只怕,周麻子那队到归朝会不会慢。”
“应该不会。他们走的是褚师爷算计好的道。这条道不在官册上,大西军的探马眼线,压根不会往那留意。”
王四问:“先生要是实在着急,那……要不要派人沿路去接应一趟?”
韩安摆摆手:“再多等两个时辰。对了,给褚师爷的信,发了没有?”
“发了。今早用快马走的,走官道,四天能到柳州。”
韩安“嗯”了一声,捏了捏鼻子,面上那点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半年了。
从梧州追到横州,从横州追到泗城,从泗城追到楚雄。褚师爷布了那么多条线,死了那么多人,折了孙振芳,连褚师爷自己都挨了一箭。如今,这桩差事,终究是在他韩安手里,即将圆满结束。
他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心里不断盘算。
许孟君在船舱里,许玉善在来的路上。
姐妹二人一碰面,两条线并成一条,往南宁一送。便是完成了差事。
这功,实打实是他韩安的。
孙振芳活着的时候,压了他一头。如今孙振芳死了,他韩安替褚师爷办成了这桩拖了半年的事……嘿嘿,褚师爷往后,还能不重用他?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吩咐道:“等许玉善到了,立即开船。免得夜长梦多。”
王四应了声“是”。
韩安想了想,应是没有什么遗漏的了。
“许姑娘那边,今日份的药可按时喝了?”
王四点头:“喝了。大夫开的是安神方。她喝完便犯困,已经睡着了。”
最后一点也确认无虞,韩安坐回椅子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想象着褚师爷见到人之后的神情。
褚师爷这个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就算心里满意,面上也最多点一下头。
点头就够了。要知道,整个幕府还没有几个能让他点头认可的人。
他正想得出神,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番役跑进来,急道:“先生!有人来了!”
“什么人?”
“就是那个……那个李闻白!一个人,骑着匹黑马,正往渡口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