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的夜晚,节度使府后院偏厅摆了一桌宴。
那间偏厅从前是沈昭批文书批累了歇脚的地方,墙上挂着一幅山南东道全境舆图,边角被火烤得发黄卷曲,上面还有他当年用朱笔标的记号。
炉子烧得很旺,炭火通红。
桌上摆着几样菜,都是军中常见的羊肉、胡饼、襄阳本地产的淡酒。光落在桌面上,人的脸在暗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墙上,像一群挨得很近又隔得很远的人。
来的人也不多。
梁崇义,薛南阳,李钊,庞充,韩璋。
还有沈韫。
沈昭从邠州带出来的旧人,终于又坐到了一张桌上。
沈韫今日没有穿平日那身宽大的素白圆领袍,而是换了一身窄袖素色劲装,外面仍披着斩衰的生麻。丧期还有整整三年,这一身重孝还得一直穿着。
她左臂还吊着,右腕却束得很紧。
臂鞲压住袖口,也压住腕骨。
韩璋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不是为了吃饭,她今日坐在这里,是预备见血的。
李钊进门时看了一眼座次,他没有说什么。
庞充来得最晚,一进门,脚步顿了一下。
偏厅里的气息太沉了,沉到连他这个从汝州一路打到房州又爬回来的人,都觉得门槛比平时高了一寸。
他没说什么,把佩刀往案上一搁。刀鞘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酒壶,自顾自倒了一碗,仰头喝了。
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袖口本来就有油渍,也不差这一道。
梁崇义坐在上首。
他如今已经是山南东道节度使。
这顿饭,是梁崇义出面攒的局。
可座次、酒菜、撤下的亲兵、门外留的人,都是沈韫定的。
梁崇义知道她要问旧事,却未必知道,她今日想问到哪里。
梁崇义端起酒碗:“今日请诸位来,不为过节。”
这句话一落,庞充嚼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梁崇义声音不高:“我接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已近一月。该撤的人撤了,该补的粮补了,该入册的名册入册了。”
他停了一下:“这些日子,诸位都还算安分。”
屋里静了一瞬。
梁崇义继续道:“襄阳已经死了太多人,不能再乱。今日坐在这里,有些话便该说清楚。说清楚之后,该守城的守城,该领兵的领兵,该理文书的理文书。”
他把碗中的酒洒在地上。
“第一碗,敬节帅,敬夫人,敬小沈将军。”
酒水落在青砖上,慢慢洇开。
梁崇义又倒第二碗。
“第二碗,敬还活着的人。”
这句话比第一句更沉。
活着的人,便还要继续替死人守住襄阳。
梁崇义喝了这碗酒。
韩璋跟着饮尽。
庞充仰头灌下去,碗底朝天,放下来时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薛南阳喝得很慢,像把什么东西和着酒一起咽了。
李钊最后一个举碗。他把酒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酒从喉咙里淌下去,他没有尝出味道。
沈韫没有喝。
她只把面前的酒碗端起,向地上轻轻一倾:“阿爷、阿娘和阿兄都在岘山上看着。”
她声音很轻,接在梁崇义之后,却像把那两碗酒又往下压了一寸。
“今日这张桌子,谁坐在这里,谁不该坐在这里,他们都看得见。”
李钊的手指在酒碗边停住。
沈韫看向他:“李将军还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前事已消。”
她说得平静,甚至温和。
“是因为梁节帅新立,襄阳不能再乱,也是因为我顾念父辈旧情。”
屋里静得很。
庞充的咀嚼也停了。
梁崇义没有看沈韫,只是握着酒碗的手微微紧了一瞬。
沈韫收回目光:“既然这一个月里,没有人再乱,那有些事,今日便可以坐下来谈。”
梁崇义放下酒碗,淡淡道:“说吧。”
这两个字落下,才算真正开席。
薛南阳把酒碗放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了沈韫一眼。
沈韫坐在灯火边,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落在暗处。她看向薛南阳时,神色很温和,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韩璋看见那一笑,指节微微一顿。
他从前见过这样的笑。
沈昭当年审军中旧案,也是这副样子。人坐得松,话说得混,甚至还会同人讲几句粗鄙的玩笑,像真是闲来问两句。可他越笑,底下的人越不敢喘气。
因为沈昭不是在听人说话。
他是在给人挖坑。
薛南阳没看见韩璋的神色。
这是沈韫昨夜便同他说过的,这一问,由他开口,最正。
庞充从汝州回兵,李钊拒城不纳,梁崇义如今坐了节度使位,韩璋是亲兵旧将,沈韫是沈氏遗孤。唯有他,既是被软禁的节度副使,也是那日最该见到庞充、却没能见到庞充的人。
薛南阳原以为,沈韫是要让旧人把话说开。
可此刻对上她那一点笑,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拿着的未必是一句问话。
更像一根引线。
他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