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将军,那日你从汝州拔营,直扑襄州。节帅在世时,你从未违令。这一次,是为什么?”
庞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嘴里的肉嚼了很久,久到像那块肉永远嚼不烂。然后他又喝了一口酒,把肉顺下去,才抬头看了薛南阳一眼。
“奔丧。”他说。
没人接话。
庞充笑了一下。
“不信是吧。”他把酒碗端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我自己也不信。”
韩璋开口:“奔丧,带五千人?”
庞充没有看他。
“老韩,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出门遛弯儿不带兵似的。我是行军司马,我出门不带兵带什么?带礼物?汝州没什么好带的,襄阳城里的腊肉我倒是想带点。”
没人笑。
沈韫却笑了一下:“庞叔这话,倒也不假。”
庞充的声音停住。
他抬眼看她。
沈韫低头看着面前那只酒碗,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
“我只是想问清楚些。”她声音很轻,“庞叔到襄州城下时,城门开了吗?”
庞充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没有。”
“城楼上是谁的旗?”
“李钊的。”
“城楼上站的是谁?”
庞充没有立刻答。
炉火烧得很旺,薛南阳却觉得后背一点一点冷下去。
沈韫仍旧看着庞充,神色甚至称得上平和:“庞叔,这句话难答吗?”
庞充放下酒碗,碗底落在桌上,声音很轻:“李钊。”
沈韫点了一下头:“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
“你报了名?”
庞充笑了一声:“韫儿,我那张脸,襄阳城头的人还要我报名?”
沈韫也笑:“也是。”
她慢慢抬眼,看向李钊。
“那便是说,李叔当时知道,城下是庞叔。也知道庞叔带来的,是汝州奉义军。”
李钊坐在暗处,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
“城中当时乱了吗?”
李钊道:“未乱。”
“节度使府失守了吗?”
“没有。”
“城门开不得,是有人持节帅遗令?”
李钊抬眼看她。
沈韫语气仍然温和:“没有?”
李钊沉默片刻:“没有。”
“那便是李叔自断。”
这句话落下,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韫却像没察觉那一点异样,仍旧轻声问:“李叔自断不开城,自有不开城的道理。可不开城是一回事,后来开战又是一回事。”
她顿了顿。
“我想知道,庞叔在城下等了一日半,李叔在城楼上也看了一日半。中间既无乱军入城,也无外敌逼城,为何最后会打起来?”
庞充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李钊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韫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李叔不必急。韫儿只是问旧事。”
这句话太轻,轻得像宽慰。
可韩璋的手已经慢慢按上了刀柄。
李钊道:“是我。”
庞充猛地抬头:“李钊。”
李钊没有看他:“城楼上的话,是我准的。”
庞充盯着他,眼神沉下去。
沈韫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她没有立刻问那句话是什么。
她只是很轻地“哦”了一声。
那一声太平静,平静得让薛南阳心口一紧。
沈韫抬眼:“什么话?”
李钊看着她。
“沈韫。”庞充忽然开口。
沈韫没有看庞充。
她仍旧看着李钊,声音温和得几乎像在请教。
“李叔,既然话是你准的,那便由你说。”
李钊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我在城楼上站了一个时辰。我在等他想明白,等他拨转马头回汝州。”
“后来呢?”
“后来——”
庞充脸上那点酒意、怒气、玩笑,全都退干净了。
他像在战场上看见一支箭已经离弦,来不及拔刀,只能伸手去挡。
“够了。”庞充说。
沈韫终于看向他。
庞充也看着她。
“韫儿。”他声音很低,“今日是小年。”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可沈韫听懂了。
今日若让李钊把那句话说完,这间偏厅里就要死人。
死的未必只有李钊。
沈韫笑了一下。
“庞叔怕什么?”
庞充没有笑。
“我怕你真把旧人全杀干净。”
屋里骤然一静。
梁崇义抬眼看向庞充。
薛南阳脸色也变了。
沈韫却没有动怒。
她只是看着庞充,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旧人若都干净,自然不必杀。”
庞充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韫重新看向李钊:“李叔还没说,那句话是什么。”
李钊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似乎想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