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崇义忽然放下酒碗,碗底落在桌上,不重,却让整间偏厅都静了一瞬。
“沈韫,到此为止。”
沈韫没有看他。
梁崇义道:“今日是军中旧人坐下来清旧账,不是开军议问供。”
沈韫缓缓抬头:“若开军议呢?”
这句话一出,薛南阳彻底明白了,她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让旧人把话说开。
她要的是李钊亲口说出那句话,只要李钊说出来,便是他故意激庞充攻城,致山南东道同袍相杀。到那时,梁崇义身为新任节度使,就不能再用旧情压下去。
军法要杀。
忠义也要杀。
李钊非死不可。
而杀他的不会是沈韫。
会是梁崇义。
梁崇义看着沈韫:“不开。”
两个字,压得很重。
沈韫静了片刻,闭了闭眼,呼吸也沉了些。
韩璋低声道:“韫儿。”
她垂下眼,看见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落到腰侧。
那里挂着她的障刀。
她左臂还废着,未必杀得了李钊。
可这屋里所有人都知道,她今日原本不必亲自动手。
只要再问一句就够了。
只要李钊把那句话说出口。
梁崇义会替她杀。
沈韫慢慢把手从腰侧收回来,她重新端起面前那只酒碗,向地上一倾。
“好。”
酒水落在青砖上,慢慢洇开,她说话的声音很轻。
“今日不开。”
薛南阳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酒碗边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
韩璋看着庞充,又看着李钊。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像那把刀忽然烫得握不住了。
庞充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重重地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早该这样。”他说。他站起来。膝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他骂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李钊。”他没有回头。
“那天在城下,我的人死得很远。从西边的村子到护城河到城门,一路上都是。我后来派人去收尸,有人还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他们是信了我,也是信了你。”
他顿了一下。
“我让他们冲的。”
他跨出门槛。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灯火吹得晃了一晃。李钊还站在那里,保持着挂刀的姿势。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庞充刚才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高一低,都在晃动。
火还在烧。酒还在桌上。羊肉还剩了一半,已经凉透了,油脂凝成白色的膜,覆在肉上。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都不一样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众人一一出去,没有人回头。
梁崇义走在最前,走过廊柱时把那柄陌刀提起来,刀柄上的铁黑色被廊下的灯火照得微微发亮。薛南阳跟在他身后,袖口空着一截,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李钊走在最后。他跨出门槛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那张桌子,他的酒碗还剩大半碗,羊肉一块没动。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横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的麻绳是新缠的。
沈韫最后一个起身。
她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出去。
偏厅里炭火已经小了,灰白色的灰烬覆住通红的炭心,像一场没有下完的雪。
桌上的酒还在。
羊肉已经凉透,油脂凝成白色的膜,覆在肉上。
院外很静。
远处传来军营的更鼓声,一声,两声。
韩璋站在廊下,灯火从偏厅的门缝里漏出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沈韫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橘树。枝丫光秃秃的,伸向夜空,像一只张开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抓住的手。
韩璋道:“你一开始就没想让他活。”
沈韫没有否认。
风从院外吹进来,把她的衣袖吹得微微晃动。
她拆开臂鞲,把袖口重新整了整。整到一半,指尖顿住。
从前在节度使府门口,庞充巡边回来,袖口卷着,她替他挽下去。后来庞充总嫌她手慢,笑她不像沈昭的女儿,倒像崔夫人身边管衣裳的小娘子。
那时候他们都还活得像旧日。
沈韫把臂鞲重新扣好。
“我没想亲手杀他。”
韩璋看着她。
沈韫道:“我只是想让他说出来。”
“说出来之后呢?”
“梁叔会杀。”
她说得很平静。
“李钊若亲口承认,是他准了城楼上的话,激庞叔攻城,致使奉义军同袍相杀,那便不是私怨,是军法。”
她抬头,看向城楼方向。
“梁叔刚受了旧部一拜。他若不杀,军法不立,忠义不立。他这个节度使,坐不稳。”
韩璋沉默很久:“你算到这一步了。”
“算到了。”
“庞充也算到了。”
沈韫道:“所以他拦得最快。”
风从院外吹来,廊下灯火轻轻一晃。
沈韫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旧部情深,真是好东西。”
这句话听不出喜怒。
韩璋却听得心里发沉。
沈韫继续道:“没有这点旧情,我推不上梁崇义,压不住庞充,也借不到薛南阳这张嘴。”
她停了一下。
“可也是这点旧情,让他们今日都想留李钊一命。”
韩璋低声道:“襄阳现在不能再乱。”
“我知道。”
沈韫看着远处城墙上明明灭灭的火把。
“所以我今日停了。”
她声音很轻。
“但李钊不能一直留。”
韩璋看向她。
沈韫道:“他守城有功,治军也严。这样的人,只要不动,就谁都舍不得杀。”
她慢慢垂下眼。
“可他若再动一次,死的人会更多。”
韩璋没有说话。
沈韫又道:“这次没清掉他,迟早还要出事。”
夜色从岘山方向漫过来,把襄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吞进去。
沈韫拢了拢袖口。
“先记着吧。”她说,“总有能开的军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