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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行针

作者:牛肉面师傅字数:3.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06:34
第114章 行针

另一头,山南东道进奏院内室里,沈韫已经被按在榻上扎针。

经期将至,腹痛牵着胸胁与腰背一齐发紧。身上衣物尽褪,长发拨到肩侧,腰下只搭了一层薄毯。

谢白苏坐在榻边。

谢长宁站在另一侧,手里捏着银针。

最初下针时,他还很稳。

肩井、膈俞、肝俞,一处处摸准,避开沈韫背上的旧伤。最后一枚针落下,他收了手,低头整理针袋。

屏风外忽然响起春芜的脚步声。

“娘子,京兆府来人了。”

沈韫立刻睁开眼:“让他在门外回话。”

春芜应声出去。

片刻后,书吏的声音隔着外间传来:“沈娘子,城西北驿路截得北递文书,内夹沈宅与宁王府往来抄件。殷校书已由御史台收拘。”

沈韫撑着榻面便要起身,背后几枚银针随之一颤。

谢白苏一掌按住她肩头:“别动。”

“起针。”

“时辰没到。”

“殷亮被拘了。”

“所以你现在爬起来,能去御史台抢人?”

沈韫没有回答。

她重新伏下去,枕边的手却死死攥紧:“什么时候拘的?”

春芜替她传话。

书吏答:“巳初。”

“曹安呢?”

“天未亮便被御史台带走。后来永丰纸行掌柜、装货、验封、押车诸人,也一并收了。”

“谁先拿的曹安?”

外面停了一下。

“御史吕岩。牒上说曹安认得沈宅旧纸,又抄过货签,须先行辨认。”

谢长宁看见她肩背一点点绷紧。针尾随呼吸发颤,皮肤下的筋肉硬得几乎按不动。

他低声道:“放松。”

沈韫没听见似的:“陆观棋呢?”

“已经录过供,放回魏王府。”

“殷亮可曾受刑?”

“没有。”

“第一供落押了吗?”

“尚未。”

“北递文书什么时候截下的?”

“昨夜。京兆府今晨才收到消息。今日到纸行时,才知道御史台已经先一步带走曹安。”

沈韫猛地抬起眼:“京兆府事先不知?”

“是。”

“吕岩从哪里得的消息?”

“下官不知。”

外面再无别的话。

吕岩。

永安四年,程元振上奏称沈昭在襄州布施恩惠,深得士心,就是一个叫吕岩的御史附奏。

如今崔玄度让她查旧宅,紧接着又是吕岩拘问殷亮。

一步接着一步。

连她会派谁去、会找到谁、会从旧纸里翻出什么,都像早有人坐在暗处等着。

春芜送走书吏,重新回到内室。

沈韫仍趴在榻上。

谢白苏捻了一下针:“气息放缓。”

沈韫忽然道:“让人去御史台外面守着。”

春芜刚要应声,她自己先停住。

不行。

进奏院此刻派人靠近御史台,便是窥探案情。

“去永丰纸行查昨夜值守。”

也不行。

纸行诸人已经全部入案。她的人再碰这条线,便是接触人证。

“让陆观棋——”

陆观棋已经被叫回魏王府。

他一旦再来,魏王府与进奏院私下往来的罪名便会立刻坐实。

沈韫一连说了三句话。

又亲手将三条路全堵了回去。

内室里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她忽然笑了一声。

“真恶心。”

谢白苏看向她。

沈韫盯着枕边暗纹。

“程元振这手,真恶心。”

他没有凭空造出一个人。

所有事情都是真的。

程元振只添了几张抄件,再把它们放进一车北运纸货里。

然后魏王府、清河崔氏、进奏院、宁王与朔方,便全被写到了一处。

“他连假话都懒得编。”沈韫声音很低,“他拿我父亲的死,拿曹安的病妻,拿殷亮那十贯钱,逼我自己把这条路走完。”

最恶心的还不是殷亮被拘。

是从这一刻起,她要先怀疑崔玄度。

怀疑魏王府里有没有人漏了消息。

怀疑每一个曾经帮过她的人,究竟是在搭桥,还是在领她过河。

沈韫忽然问:“重阳那日,崔玄度来时,院外都有谁?”

春芜一怔。

“宋伯、两名护院,还有崔府车夫。”

“他说让我查旧宅时呢?”

“奴婢、崔嬷嬷、殷亮都在。”

“殷亮送茶以后走了吗?”

“没有,在外间候着。”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沈韫问。

春芜没有听明白:“谁?”

“崔玄度。”

屋中一静。

谢白苏皱眉:“你疑他?”

“我为什么不能疑?他前脚叫我查旧宅,后脚周翊光的节录入京。再过一夜,程元振便把我查出来的东西装进北递文书,殷亮也进了御史台。”

她想撑起身,谢白苏的手仍压在她肩上。

那一瞬间,沈韫几乎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

她被几根银针钉在榻上,外面那张案卷也把她钉在原地。

“若崔玄度早知道程元振要动沈宅,只需把我往曹安那里推一步。”她道,“剩下的事,我自己会替他们做完。”

谢长宁放下针袋:“他若要害你,不必亲自来。”

“亲自来,才像他也被牵连。”

“也不必留下这么多见证人。”

“可以留作切割时的证据。”

“更不必让你查一条会把清河崔氏自己拖进去的线。”

沈韫偏过脸:“你替他担保?”

“我只是在替这件事找漏洞。”谢长宁走到榻边,指腹按住她肩胛旁绷紧的筋肉,避开针尾,“崔玄度若真的同程元振合谋,这一步太蠢。”

“也许他觉得我一定会信他。”

“所以你现在不该信。”

沈韫看向他。

谢长宁道:“也别急着定他的罪。”

“那我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错。”

这句话落下,沈韫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殷亮在御史台里,你叫我什么都不做?”

“你现在每动一步,御史台都能替你写进案卷。”

程元振已经替她把所有路都改了名字。

查证叫串供。

自证叫改证。

求援叫结党。

什么都不做,又只能看着殷亮一个人在御史台里熬第一夜。

沈韫重新闭上眼:“他算得真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春芜出去片刻,很快回来。

“娘子,魏王妃身边的素秋女史到了。”

“请她在外间说话。”

素秋隔着屏风行礼:“王妃命婢子送一封手书,副本已送御史台备份。”

信里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

只记了几件事。

魏王已经奉旨封存府中全部沈宅协查文书。

陆观棋回翰林院候问,不得再入山南东道进奏院。

周翊光所呈节录,昨夜亥末入宫。

城西北巡骑寅初截下北运纸货。

吕岩寅末取走曹安。

京兆府辰初才收到协验行文。

沈韫盯着那几个时辰。

“寅末。”

谢长宁也看见了:“吕岩拿曹安时,京兆府还没有接到行文。”

屏风外,素秋道:“殿下已经命人核过。御史台称,是先接到巡骑口报,所以提前取人,手续上并无错处。”

手续没有错,每一步都有文书,有人证,有理由。

沈韫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早就等着曹安。”

素秋没有作声。

这条线不可能在寅初才临时想出来。

北运纸货一被截,吕岩立刻知道该去永丰纸行找谁;连曹安替铺中抄小账、认得沈宅旧纸,都已经准备得清清楚楚。

有人早在她查旧宅以前,早在她活着回京,早在抄家之日,便替这场案子排好了人。

只等她亲手把自己的羽翼送进来。

沈韫低声问:“殿下还说什么?”

“王妃说,殿下今日不会再遣府中属官来进奏院。御史台核完第一供以前,两边不宜往来。”

沈韫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殿下见过崔玄度吗?”

“没有。”

“宫中传崔玄度了吗?”

“也没有。圣人的原话是,暂且不传。”

圣人也在等。

她方才那些疑心,并非多心。

御前正在用同样的目光审视崔玄度。

“替我回信。”沈韫道。

谢长宁已经把小案移到榻边,提笔蘸墨。

“进奏院所存沈宅旧物,至今原封未动。殷亮昨日带回残纸,已另行封存。”

她停了一下。

“不补契,不补录。自今日起,进奏院不接触永丰纸行人证,不查阅、移动御史台封存之物。”

“还有吗?”

沈韫道:“请殿下查——”

话到一半,她骤然停住。

谢长宁的笔也悬在纸上。

“查什么?”

沈韫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让魏王查吕岩从哪里得的口报。

查亥末至寅末之间,谁知道周翊光节录内容。

查程元振的人何时接触过永丰纸行。

可这些话一个字也不能写。

她与魏王府已经同在卷中。

此刻由她指定调查方向,便是最现成的串供。

沈韫盯着谢长宁笔尖将落未落的墨。

良久才道:

“删掉,我现在连问一句都不能问。”

素秋仍站在屏风外。

谢长宁也没有劝她。

他只把前面几句话写完。

沈韫道:“再加一句。素秋入院以前,进奏院不知周翊光节录所载何文。”

“时辰?”

“申初。”

谢长宁写下时辰。

素秋接过回信,行礼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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