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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沈昭

作者:牛肉面师傅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06:34
第116章 沈昭

永安五年,春。

襄阳刚下过一场春雨,原本已经转暖的天气又凉了些许。谢长宁被叫到宣忠堂的时候,堂外的台阶上落满了被雨吹打过的白色花瓣。

花瓣沾着水,黏在青石上。

他跨过门槛时,沈韫坐在主位上。

沈昭站在她身侧。

宣忠堂是军府议事之处,正中主位向来只有节度使能坐。可今日沈昭既没有坐,也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石青圆领常袍,腰间松松束着玉带,手中还拈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海棠。

花枝开得太盛,压在他指间,倒衬得那张脸虽已老却比花更狠绝。

他站得也不十分规矩。

一只手撑在沈韫椅背上,另一只手拿花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案上的铜镇纸,像只是恰好路过此处,顺便留下来听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谢长宁进门以后,沈昭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从肩背,到手腕,再到腰间所佩短刀。

看得并不遮掩。

谢长宁停在堂下行礼:“沈节帅。”

沈昭笑了一下:“不必这样生分。”

谢长宁没有改口。

沈韫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纸。

她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窄袖衫,外面罩着白色半臂,头发用几支白玉小钗挽着,耳下两枚小小的玉坠。大约刚从书房过来,指尖还沾了一点墨。

她看了谢长宁一眼:“坐。”

谢长宁没有动:“留后有事直说便是。”

沈昭手中的海棠枝停了一下:“脾气还挺大。”

沈韫抬头道:“他一直这样。”

“你很了解?”

“他在襄阳待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便算了解?”

沈昭低头看她,沈韫也抬头看他。

父女二人对视片刻,沈昭先笑了:“好,你了解。”

他说完,随手将海棠花枝横搁在案边的笔格上。

笔格原本架着几支笔,被花枝一压,顿时滚落两支。

沈韫皱眉:“那是我的笔。”

“看见了。”

“阿爷压坏了。”

“明日赔你一匣。”

“我不要你的。”

“那便从沈恪月钱里扣。”

门外似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谢长宁不用回头也知道,沈恪大约就在外面。

沈昭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唇角扬得更明显。

沈韫把被压住的朱笔一支支抽出来,重新摆好。

“阿爷若无事,可以走了。”

“我不能听?”

“不能。”

“这是宣忠堂。”

“今日我坐堂。”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下那张椅子:“坐一次便真当是你的了?”

“阿爷让我坐的。”

沈昭并没有走,他绕到案后,在沈韫身侧寻了个位置靠着,袖子半压在案沿,显然打定主意要听。

沈韫看了他两眼,知道赶不出去,索性不再理会。

她重新看向谢长宁:“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

“回营州?”

“先去洛阳。”

“之后呢?”

“未定。”

“还行医?”

“嗯。”

“去哪里行医?”

谢长宁皱了皱眉:“留后叫我来,就是问这些?”

“是。”

“这些昨日已经问过。”

“你昨日没有答全。”

沈韫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纸。

谢长宁这才发现,那不是军府文书,也不是药方。

上面密密写了许多字。

药材。

疫病。

军医帐。

襄州、邓州、随州几处医馆。

还有几个他曾随口向她提过的药商名字。

有些事情,他自己说过以后都忘了,她却全记在上面。

沈昭也低头瞥了一眼:“写得不错。”

沈韫立刻将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阿爷别看。”

“我都看完了。”

“那也别说。”

“为何不能说?”

“你会笑。”

沈昭果然笑了:“你连人家往后十年做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还怕人笑?”

谢长宁眉心一跳。

沈韫脸上没有什么羞色,只是明显不耐烦:“我没有安排十年。”

“那是几年?”

“一年。”

沈昭拖长声音:“原来只有一年。”

他说得意味深长,沈韫终于忍无可忍:“阿爷出去。”

“我不出。”

“那阿爷闭嘴。”

“可以。”

沈昭答得十分痛快,甚至伸手在唇前比了一下,当真不再说话。

只是仍旧站在那里。

谢长宁看着这对父女,第一次隐约明白沈韫那些让人无从招架的言行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韫将纸推到他面前:“襄阳缺医者。”

谢长宁没有去接:“天下都缺。”

“襄州医馆可以给你。”

“我不要医馆。”

“军中药材账也可以交给你。”

“不接。”

“你不是说军中用药混乱?”

“所以我已经将改法写给医官。”

“他们做不好。”

“那是你们的事。”

沈韫看着他:“你治过疫,也治过军中刀伤。襄阳现在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所以呢?”

“留下。”

她说得太直接。

堂外雨水顺着檐角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石阶边缘。

沈昭没有出声,他靠在案边,方才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些,目光却仍落在谢长宁脸上。

谢长宁道:“我没有留在襄阳的打算。”

沈韫似乎早有准备:“为何?”

“没有为何。”

“凡事都有原因。”

“沈娘子不必什么都知道。”

沈韫沉默了一下,她很少在问话时被人这样顶回来。

沈昭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沿。

一下。

又一下。

不知是在提醒谁,还是单纯觉得有趣。

沈韫低头,从案下取出一只匣子,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银锭。

谢长宁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沈昭也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沈韫把匣子推到案边:“三千两。”

谢长宁没有伸手:“什么意思?”

“聘你。”

“沈留后。”谢长宁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不是一辈子。”她像是担心他误会,又补了一句,“先留一年,这些是定金。”

谢长宁胸口原本还算平静的那点情绪,终于被彻底挑了起来。

沈韫仍坐在那里,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

她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在羞辱他,这反而更让人恼火。

沈昭站在她身后,手里不知何时又拿回了那枝海棠,指腹轻轻碾过一片被雨打伤的花瓣。

谢长宁张口:“沈留后——”

这一幕是真的。

连雨水落下的声音、她衣袖上的暗纹、宣忠堂门前湿漉漉的石阶,都同记忆里一模一样。

谢长宁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说什么。

可梦里的他忽然只觉被一阵潮水淹没,春日的汉水漫过堂前的石阶,将他紧紧裹起,五感七窍都被水气封闭,堂上的沈韫和沈昭的脸渐渐模糊渐渐消失。

画面骤然亮起。

没有离别,也没有争执。

谢长宁先认出了这是长安的山南东道进奏院。

仍是前堂后面的那间小厅,窗子朝南,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案边。窗外种着一株石榴,枝叶投在窗纸上,风一过,影子便轻轻晃动。

可屋里的样子又有些不对。

梁柱旧的。

窗下多了一张长案,连屏风上的山水也不是他熟悉的那一幅。

沈韫坐在案前。

西市首饰铺的女掌柜带着两名女使,将几只匣子一字排开。金簪、玉钗、步摇、花胜,都按照材质和价目分门别类放好。

沈韫没有时间逛街,铺子里有了新样式,通常都是直接带到进奏院来给她挑。

她今日穿一身宝蓝色襦裙,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挽着,脸上仍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她拿起一支金簪:“不要太重。”

女掌柜立刻道:“那便看这支羊脂玉的,簪身细些,压发也轻。”

沈韫拿起来看了看:“不要太素。”

“这支嵌珠步摇呢?”

“不要,走路会响。”

女掌柜很快明白,不再取那些坠珠繁复的,只将几支样式清简的推到她面前。

沈韫一支支看过去。

谢长宁坐在窗边,手里摊着一卷医书。

他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却又觉得自己本就应该坐在这里。

沈韫拿起一支白玉花簪,转头问他:

“这一支呢?”

谢长宁没有抬头:“都一样。”

“哪里一样?”

“都戴在头上。”

沈韫瞪他:“那药也都喝进肚里,为什么还要分方子?”

谢长宁终于抬眼。

案上的簪钗已经被她按照大小、材质、颜色排得整整齐齐。连暂时不要的,也被她放在原来的匣盖旁边,没有混乱一件。

谢长宁的目光扫过去,最后落在一支细金枝缠白玉花的簪子上。

“那个。”

沈韫拿起来:“为什么?”

“轻。”

“还有呢?”

“不容易勾头发。”

“还有呢?”

谢长宁看着她。

“适合你。”

沈韫立刻笑了。

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听见一句顺耳的话,便毫不掩饰地高兴起来。

“我也觉得这一支好。”

她将簪子递给女掌柜,女掌柜报了价。

沈韫转头看谢长宁:“你有钱吗?”

谢长宁合上医书:“没有,你付。”

他说得理所当然。

沈韫撇嘴:“你送我。”

“赘婿没钱。”

他说得太自然,仿佛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

沈韫看着他,竟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只是很轻地哼了一声。

女掌柜站在一旁,显然已经习惯了,不敢笑,只把簪子重新放回锦盒中。

沈韫转头唤道:“把账结了。”

一名婢女从屏风后走出来。

谢长宁看不清她的脸。

日光正落在她身后,眉眼始终藏在一片浅淡的光影里,只能看见她身量纤细,肩背很直,走路时脚步极稳。

谢长宁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异样。

那身形和骨架,有些像春芜。

可不是春芜,眼前这名婢女年纪似乎更长,也更沉静。

谢长宁想看清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沈韫已经将那支簪子重新拿了起来:“过来。”

谢长宁道:“做什么?”

“替我戴。”

“不会。”

“既然不掏钱,总要做些事。”

“我是大夫。”

“医者不会梳头?”

“不会。”

“那就学。”

沈韫在他面前坐下。

那名看不清脸的婢女本要上前,听见这句话,却很自然地退开一步。

谢长宁看着掌中的金簪。

他明明从未替人簪过发。

手却知道该怎么做。

乌黑的长发从指间滑过去,柔软而温热,他将那支细金簪缓缓插进去,避开容易扯疼的地方,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许多次。

沈韫抬手摸了摸:“歪了吗?”

“没有。”

“你又看不见后面。”

“看得见。”

“从哪里看?”

谢长宁抬眼。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面铜镜,镜面被擦得很亮,正好映出沈韫的背影,也映出站在她身前的他。

谢长宁的手忽然停住。

进奏院里没有镜子。

至少他所了解的那个进奏院没有。

沈恪死后,沈韫就不愿再看自己的脸。

可眼前这面镜子就立在那里。

沈韫转身看向镜子,镜中的她眉眼舒展,神情明亮,没有后来那种长久压在眼底的疲倦。

她甚至抬起眼看着谢长宁:“怎么了?”

谢长宁没有回答。

铜镜里的画面太清楚,清楚得让他本能地生出一点寒意。

那名婢女仍站在不远处,镜中却照不出她的脸。

沈韫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阿兄说,你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谢长宁心中微微一动:“他说什么?”

“他说你虽然不会说话,打架还可以。”

“你怎么知道他同我打架?”

沈韫眨了一下眼:“我为什么不知道?”

潮水忽然再次漫上来,他低头看着手中沈韫的乌发,突然变成了一截丧服上的白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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