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鉴堂内,众人刚看过李守拙的军报,沈韫和韦二正坐在窗边拨弄棋盘上的残局。
富平北道旁,原本属于同华军的一处驻地已经被朱笔圈起。
门房进来:“殿下,工部侍郎张纪恒求见。”
韦燕喜手里的棋子停了一下。
魏王抬眼:“请。”
韦燕喜道:“舅舅今日怎么来了?”
张纪恒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信封上的西川军府印已经拆过,边角染着一路风雪留下的湿痕。
韦燕喜看了一眼信封:“阿爷病了?”
“没有。”张纪恒道,“周翊光岁前给成都去了一封信。”
韦燕喜皱起眉:“周翊光?”
“他说,在永寿阵前见你骑射尚可,胆色尚可,虽是女流,倒比寻常将校强些。”
韦燕喜冷笑:“他倒会说人话了。”
“后面便不是了。”张纪恒声音平稳,“他说,愿纳韦氏女为妾。”
棋子从韦燕喜指间落下,“啪”地一声砸在案上。
裴蘅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沈韫也皱起了眉。
魏王缓缓抬头:“为妾?”
张纪恒道,“另送马二百匹、锦帛五百端,许西川商旅过同州道时免三月关税。若你父亲军务繁重,可以让韦燕居代为裁答,不必拖延。”
只要韦氏肯把女儿送入同华节度使府,无论妻妾,天下人看见的都是西川向周翊光低了头。
韦燕喜只问:“阿爷怎么说?”
张纪恒道:“你父亲摔了茶盏,把大郎叫到堂前,骂了半个时辰。大郎看过信,先问周翊光如今有多少兵,又问同州、华州是否仍在他手里。”
裴蘅低声道:“你阿兄算得倒快。”
张纪恒神色平静:“所以你父亲问他,一个做兄长的,看见亲妹被人以妾礼相辱,若先算的是对方有多少兵、守着几条路,那他读过的书、练过的刀,都可以一并丢进郫江。”
韦燕喜问:“阿爷怎么回的?”
张纪恒展开回书副本:“你父亲只回了两句话。韦氏女纵终身不嫁,也不为人妾。西川纵远,也不以女儿换军路。”
明鉴堂里一时无人说话。
韦燕喜伸出手:“给我。”
张纪恒把那页纸递给她,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这狗东西若早知道自己有今日,不知还敢不敢往成都写这封信。”
门外很快又响起脚步声,宫中内侍前来传召。
“殿下,李汉惠归降正报已经送入御前。圣人召殿下即刻入宫。”
紫宸殿里,圣人看着捷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李守拙能成事。”
程元振垂首:“圣人用人得当。”
圣人看了他片刻:“当年李怀让死后,若李守拙能回同华,也许今日便不会有周翊光。”
元衡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圣人道:“拟诏。”
元衡出列:“臣在。”
“罢周翊光同华节度使,贬澧州刺史。准率亲随一百人赴任。其所部将士官吏,一无所问。”
殿中几人同时抬头。
刘晏正要说话,圣人抬手止住:“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殿中静下来。
“周翊光罪当诛。可他手下还有数万人,其中亡命者众。若逼得太急,这场战争只会拖得更久。”
圣人看着军报。
“他若仍据同州不动,再行讨伐。”
诏书送到同州时,周翊光正在府里饮酒。
周鄂低声道:“节帅,怎么办?”
周翊光握着诏书,手指一点点收紧。
周鄂道:“节帅,咱们手里还有兵。”
周翊光抬眼看他:“有兵?”
周鄂一时没有说话。
“李汉惠能走,别人也能走。”周翊光道,“朝廷给了他们活路,你现在逼他们跟我反,第一个被砍的就是我。”
周鄂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周翊光把诏书折起,放到案上:“去澧州。”
堂中众人都愣住了。
周鄂道:“节帅……”
周翊光沉默片刻。
“同州不是我的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承认这件事。
当夜,周翊光点出一百名亲随,天亮时从同州南门出发赴澧州。
他策马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
城墙在晨雾中泛着灰白。
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还只是李怀让麾下一名偏将。会骑射,敢冲阵,除了手里的刀,再没有别的东西。
周翊光收回目光,继续南下。
午后,有人拆下生祠匾额。
“周公生祠”四个字从门上落下来,在石阶上断成两截。
围观的百姓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远远站着,看了很久。
周翊光奉诏离镇的消息传回长安时,沈韫看完副报,没有说话。
裴蘅坐在一旁:“这么轻?你不生气?”
“生气。”沈韫把副报放回案上,“可若不是这道诏,同州还要再打一遍。”
周翊光离开同州后的第三日,同华军府第一批旧档送入长安。
紫宸殿里,圣人看完接防军报,令兵部会同中书接管同、华两州。李守拙驻坊州待命,不得擅入同州。李汉惠所部另造名册,先收军械。
众臣应旨。
宗敬却在此时走出朝班,俯身道:“臣请重勘宁王自陈表被截一案,并劾程元振私受同华密奏,赶在中书本入案以前,经北衙直呈御前。请令其暂避北衙,待勘此案。”
殿中骤然安静。
程元振站在一旁,神色未动。
圣人道:“有新证?”
宗敬从袖中取出三页簿册。
“中书会同御史台清点同华旧档,在同华军府急递簿、进奏院递送簿与中书收奏簿中,各查到一笔。”
“常衮所携宁王自陈表副本失于白水县驿当夜,有一骑自白水入同州。次日卯初,同华军府发出完全相同密奏两本。一本标作急递,直投程国公府。一本循同华进奏院常程,送入中书。”
殿中众人神色微变。
“程府一本用的是军府急脚,比中书一本早一日抵达长安。到达程府当日午后,便由程府内侍转入北衙,当日进御。中书一本直到次日才登记入案。”
圣人没有说话。
程元振在众人的目光中跪下。
“圣人明鉴。周翊光截表造奏,奴婢事前一概不知。”
圣人问:“先入御前的密奏,为何送到你府上?”
“边镇有急奏入京,恐循常程耽误军机,托近臣代为转呈,封皮写的是朔方急情,又是同华节度使亲奏。奴婢不敢擅自启封,只命人送入北衙,当日呈御。”程元振伏身道,“边镇恐驿路阻断,将同一奏文分作两路投送,也并非绝无先例。周翊光是否另送一本入中书,奴婢确实不知。”
宗敬道:“程国公的意思是,两本密奏虽一快一慢,分投程府与中书,都只是周翊光自己的安排?”
“正是。”
“程国公也从未见过宁王自陈表副本?”
“从未。”
宗敬点了点头:“臣记下了。”
程元振重新俯首:“奴婢失察,请圣人降罪。”
他仍旧只认失察。
圣人看了他片刻:“宗卿要怎么查?”
“白水县驿卒已经押解入京,同州军府书吏也在路上。臣请再问分送两本密奏的递使、程府承收内侍、北衙值房与中书当日收奏书吏。”
程元振道:“御史台尽可查问,奴婢绝不阻拦。”
“程国公仍掌北衙,他们便不会开口。所以臣请避嫌。”
程元振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周翊光既然也将奏本投了中书,宗大夫凭什么说我绕过有司?”
“臣说的是中书尚未验看,程府一本便已经抢先进御。”
程元振道:“只凭先后相差一日,便要夺我职权?”
“正因为只差一日。”宗敬的声音没有抬高,“宁王正本尚未入京,那七句删去前后的话,便已经先到了圣人案前。”
殿中静了一瞬。
宗敬没有继续逼问程元振,反而从袖中又取出一只封袋。
“臣另有一件,与自陈表案尚无实证相连,不入今日弹章。请圣人御览。”
高成接过封袋,送至御案。
里面是一封军报。
封皮压着兵部急递印,火漆边缘却有二次封缄的痕迹。骑递牌记被擦去一角,只余一点极浅的朱砂。
圣人展开军报。
上面只有短短数行:
奉天伤病帐昨夜遇乱。乱兵冲帐,死二人,伤十一人。
辽东谢氏医者谢长宁,为乱兵所伤,左肩中刃,伤及筋骨,失血甚多,昏迷未醒。军医言,生死未卜。
圣人看完,抬起眼。
“这是什么?”
“假托兵部副抄发出的奉天军报。”
宗敬道:“兵部没有誊抄底卷,中书也没有发递名目。御史台核过奉天伤病簿,此报所写伤情不实,人数也有不对”
“兵部急递印呢?”
“印文相合。”
“从何处流出?”
“尚未查明。”
圣人问:“军报是从哪里得到的?”
“此报送入山南东道进奏院后,沈韫察觉封检不合,将原件封存,交给御史台验看。”
程元振终于抬眼。
宗敬没有看他。
圣人道:“为何只送山南东道进奏院?”
“御史台尚未查明。”
程元振道:“一封来历不明的假报,与奴婢有何关系?”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与程国公有关。”宗敬答得很干脆,“所以臣不将它列入今日弹章,也不请圣人将两案并查。”
程元振一时没有说话。
宗敬道:“臣只是请圣人知道,近来除宁王自陈表被截以外,还有人取用兵部急递印,改写奉天伤情,另造了一封军报。”
御案上的两封文书,一封删去了宁王不该被删去的话,一封添上了原本不存在的伤势。
宗敬重新俯身:“自陈表案须查程府与北衙,臣仍请程国公暂避。”
程元振跪在那里:“圣人,奴婢问心无愧。”
圣人看着他。
程元振跟随他太久。
北衙、神策、宫门、宿卫,许多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事,都是这个人替他做的。
有些事圣人知道,有些事,他只看过结果。
可眼下要查的,正是程府与北衙。
圣人不能再让程元振的人守着那些簿册和人证。
“宗卿。”
“臣在。”
“要查多久?”
“待白水县驿卒、同州书吏、同华进奏院送奏人全部到京,再遣御史驰驿追问周翊光。至于假军报,另核兵部用印簿与骑递牌记。”
“若查不出程元振参与截表呢?”
“臣自请处分。”
圣人看了他很久。
殿中安静得厉害。
过了许久,圣人才道:“程元振。”
“奴婢在。”
“这些日子,你也累了。”
程元振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圣人声音仍旧平静:“先回府歇一歇。”
程元振抬起头。
“陛下……”
“北衙诸事,暂由内侍省大监代看。神策各营照旧,不动将领,不改军令。”
圣人停了一下。
“自陈表一案查清以前,你不必入宫。”
程元振脸上的血色终于淡了。
他伏下身。
“奴婢遵旨。”
圣人又道:“程府不必封门。只是近来外头事多,少见客。”
“是。”
程元振退出紫宸殿时,腰间鱼符未解,程府也没有被围。
他仍是国公,仍有官爵。
只是走过宫门以后,再没有内侍追出来问他,明日何时入值。
宗敬仍站在殿中。
圣人将周翊光密奏与那封假军报并排放在御案上:“沈韫把军报交给御史台时,还说过什么?”
“只请臣验明军报真伪。”
“没有别的?”
“没有可入案的。”
圣人看了他一眼。
宗敬垂首站着,神色不变。
圣人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落回那两张纸上。
过了很久,他抬手,将周翊光那封密奏重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