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回到中书,元衡听完她的回报,只问了一句:“这些话,独孤晟亲口说的?”
沈韫道:“是。”
“可信?”
“半真半假。”
元衡点了点头。“知道这一点就好。”
他将短笺压在案上。
“独孤氏如今最想要的是体面。独孤晟不会主动替朝廷清算旧部。”
“臣知道。”
“但他给出的方向,值得查。”
沈韫道:“郭怀恩在太原。”
常衮接道:“若人在河东节度使府,便不好直接动。”
元衡沉默片刻。
“魏王府那边,可以问问卢氏。”
“臣明白。”沈韫起身行礼欲退。
元衡忽然叫住她:“沈韫,辛成京和程元振,未必是一条绳,他疑独孤云,不全因内侍递话,别把案子查成你想要的样子。”
沈韫垂眼。
片刻后,她道:“元公放心,我查的是它原本是什么样。”
说完,她转身出了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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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到魏王府时,卢令仪已经等在那里。
她只把几份太原来的文书推到沈韫面前:“元公让你问卢氏?”
沈韫点头。
卢令仪笑了一下:“说晚了,已经问不到了。”
李慎之眉头微皱:“令仪。”
卢令仪低头翻开第一份文书。
“卢承本,原太原府录事参军,去年冬调潞州司马。”
“卢景先,原河东军仓曹,改授仪州司马。”
“卢勘,原掌河东马料账,外调汾州。”
她一张张放下。
“还有几个旁支子弟,也都陆续离开太原。”
沈韫看着那些调令。
名目都很好,升迁有之,外放有之,没有一份能说错。
可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样。
离开太原。
离开军府。
离开仓储、驿递、文书这些能碰到河东军务的地方。
沈韫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卢令仪道,“疑宁王表之后不久。”
裴蘅靠在窗边道:“真漂亮。”
卢令仪看他。
裴蘅摊手。
“我是说手段。”他指了指那些调令,“没有一个是贬,没有一个是逐。都是正常调任。外人看,只会觉得辛节帅重用卢氏子弟。”
沈韫低声道:“但结果是,太原卢氏伸不进去。”
卢令仪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那些旧信:“我父亲如今虽仍是太原府尹,太原府名义上仍归他管。可军府、粮仓、驿递、兵曹,真正能碰到河东军务的地方,都已经不在他手里。”
卢令仪没有回答。
裴蘅把膝上的船账合上:“我这边也差不多。”
魏王看他。
裴蘅道:“银州战后,太原府军需、马料、铁器、药材,多走辛家自己的军府线。外头商队可以送到州县,却进不了节度使府内仓。郭怀恩若在太原府内,我们摸不到他的笔迹、路引和日常往来。”
屋中静了片刻。
魏王将那份短记放到案上:“先不查太原府内。查外头,郭怀恩到灵州,总要走驿、换马、住处、随从。曹敬妻女若被范志诚送走,也总有路可查。”
裴蘅道:“商队我来查。”
魏王点头:“好。”
话到这里,本该暂止。
可韦燕喜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几人都看向她。
韦燕喜拿起案上那份短记,扫了一眼:“辛成京本来就会疑独孤云。”
明鉴堂里又静下来。
韦燕喜看着沈韫:“你们没用过蕃兵。”
沈韫停住。
韦燕喜把茶盏放下。
“山南东道的奉义军用的是本镇兵。军籍在本镇,家属在本镇,粮饷从军府出。犯了军法,可以打,可以杀,可以扣赏,也可以把人拖出营门杀鸡儆猴。辛成京的太原军、裴蘅家的江南水军也是一样。”
她指尖点了点案面:“回鹘不是独孤云的兵。”
屋中安静下来。
韦燕喜继续道:“我阿爷早年也用过南诏那边的人。山路熟,敢打,奔袭快,真用好了,比汉军还狠。但是你们猜后来为什么不用了?”
裴蘅道:“不好管?”
韦燕喜冷笑:“根本不能按本镇兵那套管。”
沈韫看着她。
韦燕喜道:“本镇兵抢民,你可以按军法斩。本镇兵夜里私退,你可以连坐营头。本镇兵不听令,你可以扣粮、夺职、罚家属。可南蛮兵抢了,你怎么办?杀一个首领,后头整部人可能拔营走。罚粮更不用说,他们本来就是奔着赏赐和抢掠来的。讲军法,他们只认自己部族里的规矩。”
她停了一下。
“回鹘也是一样。”
魏王垂眼,看着案上的文书。
韦燕喜道:“独孤云借回鹘骑兵时,长安觉得他能抚外蕃,功在社稷。等回鹘索赏、争粮、抢人、归路难控,长安又说他纵蕃。可这本就是一笔账。”
裴蘅轻声道:“用他们的时候,就要付这笔账。”
“是。”韦燕喜道,“打胜时,这叫盟军助战。打不顺时,这叫召戎自重。”
裴蘅想了想:“像借印子钱。”
韦燕喜转头瞪他:“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成钱?”
裴蘅摊手:“这次真像。急用时能救命,账期一到,利滚利,翻脸比债主还快。回鹘不就是战场上的高利贷?”
韦燕喜本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又停住:“难听,但差不多。”
沈韫垂眼,看着案上的短记:“所以独孤云的问题在于有人把他替朝廷借的账,改成了他私下欠的账。”
明鉴堂中安静下来。
这句话很轻,却压住了满案文书。
卢令仪低声念道:“昔日以臣能抚外蕃为功,今日以臣通外蕃为罪。”
这是宁王自陈表里的原话。
裴蘅低声道:“辛成京真正可怕之处,是他不必完全造假。”
沈韫接道:“他只需要换一个写法。”
裴蘅点头:“写账的人最怕这个。同一笔钱,这边看是借款,那边写成私吞。凭据是真的,数目也是真的,坏就坏在名目被换了。”
韦燕喜道:“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裴蘅笑了一下。
沈韫没有笑,她看着案上那些字。
北衙递铺。
河东商队。
郭怀恩。
曹敬。
回鹘归路。
宁国公主是否仍与朔方通信。
这些字分开看,都不够重。
合起来,却像有人先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再让辛成京用表文把它描黑。
沈韫道:“郭怀恩要绕开太原查,曹敬妻女,要抢在程元振前头。范志诚那里,也要设法问,他若知道曹敬妻女下落,必定不会轻易说。”
卢令仪道:“我先问被调走的卢氏族人。”
裴蘅道:“我查河东商队。”
韦燕喜道:“我写信回西川。”
沈韫看她。
韦燕喜道:“问我阿爷,当年他用南诏兵时,朝廷如何写索赏、争粮、劫掠这些事。”
裴蘅道:“你这是替独孤云找借口?”
“借口没用。”韦燕喜道,“我要旧例。若过去写成盟军索赏,今日写成纵蕃自重,就能看出谁在改词。”
沈韫抬眼:“这条有用。”
明鉴堂中,几人各自沉默下来。
案上的纸越摊越多。
沈昭案、李怀让墓志、周翊光截表、独孤云召戎、辛成京河东表,几条线像原本分散的河流,如今一点点往同一处低地汇去。
过了许久,魏王道:“沈韫。”
沈韫抬眼。
“辛成京不能轻动。”
“臣知道。”
“丽妃和秦王在宫中。银州之功刚报上来。河东若动,宫里会先乱。”
“臣知道。”
“若查到最后,辛成京只是老将防患,被程元振借了刀呢?”
沈韫道:“那就照实写。”
魏王看着她。
“臣查的只是旧功从哪一刻开始变成罪。”
卢令仪低头看着太原来信,指尖压着纸边,久久没有动。
魏王看着沈韫,眼中有一瞬很深的神色,像欣赏,又像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