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御书房开了御前小议。
程元振先被召了进去。
他病了数日,身上那件深青圆领袍显得空荡,脸色白得发灰。高成亲自将吕岩供词节略递到他面前,宗敬坐在一旁,一字一句看着录事落笔。
圣人只问了一句话。
“吕岩供称,‘罪若等人做出来,便迟了’,是你说的?”
程元振伏在殿下,轻轻咳了一声:“是臣说的。”
圣人一句一句问一下去,却没有其他进展。
他认了议论。
认了交往。
认了严顺曾替他办事。
其余的一寸也不肯多认。
宗敬还要再问,圣人已经抬了抬手:“先记下。”
录事将程元振的回答逐句誊录,请他核看押字。程元振没有争辩,接过笔,在供纸下方写了名字。
圣人看了他片刻:“病还没好?”
程元振低声道:“臣不中用了。”
圣人脸色微沉:“少说这些,去偏殿候着。”
程元振行礼退出。
殿门合上后,宗敬仍看着那份刚押过字的供纸。
圣人道:“先议河东。”
高成命人将御案上的旧卷撤下,换上中书按日次排好的时序册。
元衡、宗敬、魏王都在。
沈韫候在殿外。
奇怪的是,崔玄度也在殿外。
“舅公怎么也来了。”沈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崔玄度依然板着一张脸:“元相说今日有事要老夫帮忙说话。”
殿内,元衡将太原新表置于最上。
“周翊光死后第三日,河东上表。辛成京自陈失察,请有司穷核郭怀恩,称其假借河东府牒,交通周逆余党。太原表入中书不到一日,郭怀恩翻供。所供与太原表几乎相同。”
圣人翻开两份文书,对照看了片刻:“有人把太原的意思递进去了。”
宗敬道:“是。但尚未查清是谁所递。杜安虽已拿下,严顺仍未归案。北衙伸进百司的线,也未必只有这一条。”
圣人又看向时序册,整册没有一句评断,只是把年月日次、文书来路、供词先后,一张张排在一起。
圣人翻到最后,问:“能不能证明辛成京授意郭怀恩入灵州?”
宗敬道:“不能,眼下只能证明,郭怀恩有能力借用河东府牒。也能证明,太原表中的口径,在极短时间内传到了中书别院。”
圣人看了很久,忽然道:“辛成京今年多大了?”
高成立刻道:“回陛下,辛节帅六十有三。”
圣人道:“六十多了。”
殿中无人接口。
圣人靠回御座,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他镇河东多年,又有银州、夏州之功。丽妃在宫中,秦王年幼。辛成京是国丈,也是老臣。河东不能乱。”
元衡道:“陛下圣明。”
圣人看向他:“元衡,你少拿这种话糊弄朕。”
元衡低头:“臣不敢。”
圣人看向卷宗。“不乱河东,不等于让他一直在太原安坐。朔方新败,独孤氏余部尚未尽安。辛成京在河东一日,朔方那边便一日要防河东。河东也要防朔方。战事既平,还让两镇相互盯着,不利恢复。”
魏王道:“父皇所虑甚是。”
圣人缓缓道:“辛成京年老有功,宜入京荣养。加太尉,赐第,给甲第、绢帛、金银、田庄。丽妃那里,也赏。秦王年纪小,外祖入京,叫他多去拜见。河东新帅,稍后再议。”
所有人都知道,辛成京一旦入京,河东军府便要换人。银州、夏州之功保住了他的体面,也让他无法继续舒舒服服躺在太原。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圣人忽然道:“沈韫也是这个意思?”、
元衡没有替她遮掩,低头称是。
圣人笑了一下:“倒想得周全,她今日没来?”
“在殿外候着。今日小议并未传召她。只是案中日次、旧供与文书来路繁杂,臣恐陛下临时问到细处,再从宫外召人耽误时辰,便让她随魏王入宫,在外廊候问。”
圣人没有说什么:“传进来。”
高成低声吩咐下去。
沈韫入殿时,辛成京的诏书已经拟完。
圣人喝了口茶,然后道:“诏辛成京入京的旨意已经拟了。”
沈韫垂首:“陛下圣明。”
圣人像是觉得这句话有些无趣,淡淡道:“你难得会说好听的。”
沈韫没有接话。
圣人看着御案上的卷宗,忽然问:“你查了这些日子,想要什么?”
沈韫微怔:“臣今日只是候问。”
“朕问你想要什么。”
殿中无人出声。
沈韫想要的东西很多。
程元振的罪,沈恪的命,进奏院夜袭那一夜所有死去之人的名字。
还有那道被人擅自扩大的诛杀旨意。
可这些现在都不能要,证据还不够,开口也无用。
她道:“臣没有可以在今日求的东西。”
圣人看着她。
元衡却在此时出列:“陛下,臣有一件旧案善后之事。”
圣人转向他:“你替她求?”
元衡道:“是请朝廷归还旧物。”
他将一册早已准备好的旧簿呈上:“沈昭旧案已有小诏。沈氏当日查没之物,也应重新核验。沈家旧产中,多为沈曜、沈昭两代军功赏赐与沈氏历年置办的私产。军府账册、兵甲、官库之物,也当清理后发还襄阳。沈氏在京旧宅、城外庄田、铺面与私家器物,不宜继续混在官产之中。臣请中书会同户部、太府寺,依当日查没原簿逐项核验。凡确属沈氏私产者,照簿发还。”
圣人翻开旧簿:“你倒查得清楚。”
“旧案善后,本就是中书职责。”
“沈家在京还有多少东西?”
“旧宅一所,庄田数处,铺面若干。另有查没器物、书箱、仆籍与契券,须照原簿逐项清点。当日查没仓促,发卖、移交之物也多。账面与实物能否完全相合,尚须再核。”
沈韫没有想到,元衡连这些都已经调了出来。
圣人道:“小诏只是说祸不及子女,并未将沈昭全案一笔勾销。”
“所以臣只请发还私产。”元衡道,“不涉军府,不涉官物,也不以此推断沈昭案中其余罪名。”
圣人没有立即答应。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崔玄度今日是不是也在外面?”
元衡道:“是。”
圣人道:
“让他进来。”
崔玄度入殿后,圣人将沈氏查没旧簿放在御案上:“元衡替沈家讨产业。”
崔玄度道:“臣知道。”
“所以你也来了?”
“是。”
圣人看着他:“清河崔氏也惦记姻亲家这些宅田铺产?”
崔玄度神色不变:“崔氏不要沈家一寸田,臣今日来,是替沈韫要。”
沈韫抬起眼。
崔玄度没有看她。
圣人道:“她自己站在这里,尚且没有开口。”
“她不会开口。”崔玄度答得很平静。
“为什么?”
“因为这孩子从沈家出事以后,已经习惯了朝廷肯留她一条命,便算恩典。”
殿中一静。
圣人的脸色慢慢淡了。
崔玄度继续道:“沈昭、崔音、沈恪皆亡。沈家旧宅查封,私产没官,旧仆发卖,县君告身停夺。她如今住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吃用、车马、人手,皆与官署混在一处。陛下的小诏还了沈昭一部分身后清名。可沈韫仍无自己的家门,也无原有的名分。”
圣人道:“你是在怨朕?”
“臣是在请陛下把已经改过的案,改完。”崔玄度抬起头,“小诏若只写祸不及子女,却不还子女原有的告身与私产,便仍只是写给死人看的。”
元衡没有出声,宗敬却看了崔玄度一眼。
圣人沉默许久。
“襄阳县君的告身,当初如何停的?”
高成立刻道:“回陛下,进奏院起火,沈韫离京后,由宗正寺、吏部会同停用县君并留后告身,并无正式除爵诏书。”
宗敬道:“既未正式除爵,如今小诏又已明言祸不及子女,给还告身即可,不必重新册封。”
圣人看向他:“你也替她说话?”
宗敬板着脸:“臣按章程说话。”
圣人抬手按了按额角,他看向沈韫:“元衡替你核产,崔玄度替你讨名分。你要不要?”
沈韫垂首:“陛下肯还,臣便领受。”
圣人道:“你倒知道什么叫还,什么叫赏。”
沈韫回答:“臣不敢分不清。”
圣人看了她一会儿。
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站在紫宸殿下,眼里还有汉水春日的水光。
如今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她已经不会把失而复得的东西当成恩赏。
圣人收回目光:“爵位和家产给她,留后官位不复。”
元衡、崔玄度俯身领旨。
沈韫跪下谢恩。
额头触到殿砖时,她忽然想起沈曜。
她没有见过祖父。
只听沈昭说过,沈曜第一次在长安买宅时,站在门口骂了半日,说长安的院墙太高,四四方方,连风也吹不进来。
骂完却让人把门匾擦了三遍。
那是沈家在长安第一次真正有了一扇自己的门。
后来那扇门被贴了封条,宅中的器物被搬空,旧仆被发卖,田契铺契收进官库,连门匾也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沈韫曾经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可听见圣人说“给她”时,心口仍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众人退出紫宸殿时,日影已经偏西。
元衡与宗敬先行一步,两人还在争严顺归案以后,应先入御史台还是先送中书。魏王被圣人留下,继续商议河东新帅人选。
走到宫门前,崔玄度叫住她:“宅子发还以后,钥匙先交给你舅母。”
沈韫点头。
“田庄、铺面、旧契和内宅账目,也交给她。你舅舅管旧仆、祭祀和亲族往来。”
“好。”
崔玄度看了她一眼:“答得倒快。”
“他们比我合适。”
崔玄度道:“老夫会让你舅婆从崔氏庄上调一个老成庄头,再找一名熟悉铺面账目的女账房,过去帮你舅母清旧账。人听她的,沈家的印也留在沈家。崔氏不碰你一寸田。”
沈韫道:“多谢舅公。”
“你舅舅舅母替你管,”崔玄度声音淡了些,“是因为他们真心把你当亲女儿,才愿意替你收拾宅子、管田产、安置旧人。你自己嫌麻烦,不愿把心思花在内宅,是你自己的事。别因为这些事麻烦,便连他们的心意也一并推了。”
沈韫安静片刻:“我不会。”
崔玄度道:“账你愿意看便看,不愿意看,许氏也会替你看清。大事她自然会同你商量。至于旧宅,先揭封条、对查没簿、修整屋舍。你愿意继续住进奏院,也没人逼你搬。”
沈韫问:“舅舅舅母还不知道?”
“不必问。”崔玄度道,“他们会愿意。”
他说得十分笃定。
沈韫垂下眼。
快到宫门时,她又问:“今日元相若没有开口呢?”
“老夫会开口。”
“圣人若不肯还?”
“下次再要。”
“下次仍不肯呢?”
崔玄度迈出宫门:“那便一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