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澧州传来消息。
周翊光死了。
杀他的是一名随他多年的帐下将。
周翊光到任澧州以后,仍带着从前在同州统军的习气。可澧州不是同华,没有前线军资供他征调,州兵也不肯听一个新任刺史随意驱使。
到任十余日,他杖杀两名不肯开仓的州吏,强取民间马匹,又命亲随截夺商旅。
跟随他南下的一百余人原以为还能借他的势继续富贵,后来才发现,澧州没有东西可抢,朝廷给他们的活路也正在被周翊光重新堵死。
兵变发生在夜里。
一名帐下将带人冲入后堂,杀死周翊光及随行二子周元耀、周元干。三颗首级装入木匣,连同请罪书一道送往长安。
周氏另有二子早已离开澧州。
有司重核同华旧档,查明其中一人曾领兵围杀虢州刺史孙崇,另一人经手截留转运米与徐州军资。二人从前仗着父势所做的事,终于落到了自己名下。
旬日后,二人腰斩于市。
昔日替周翊光改账、设狱、强立生祠的判官邵贲、都虞候蒋罗汉也一并伏诛。
圣人命有司奏告太清宫、太庙与七陵。
周翊光的首级悬上皇城南街第三日,太原表到达长安。
辛成京表称,郭怀恩虽然担任河东节度使府掌书记,却性情浮滑,早与同华旧人私下往来。其进入灵州,并非奉河东军令,而是擅借节度使府牒,受周翊光余党挑拨,意图离间朔方与河东。
表末写道:
臣治下失察,甘伏其罪。然郭怀恩奸狡欺上,假臣府牒,交通周逆余党,乞下有司穷核,以正典刑。
宗敬看完,冷笑一声:“死人刚挂上去,罪名便送来了。”
明鉴堂内,众人都看着那道表。
陆观棋道:“辛成京要把郭怀恩割给周氏。”
“还不止。”杜衡道,“他先自认失察,再请朝廷严办。郭怀恩若以交通周逆论罪,河东便只是被人盗用名义。”
元衡的指尖停在“假臣府牒”四字上。
“郭怀恩能否私借河东府牒入灵州?”
“能。”沈韫道,“掌书记本就经手军府文牒。但府牒不是一句话。纸有印,印有号,发牒有簿,出入馆驿也有验记。”
她翻到表后。
“辛成京说府牒是假,却没有附送掌书记院发牒簿,也没有解释印文从何而来。”
宗敬道:“先把人推成奸吏,后面的簿册便可以慢慢找了。”
吕岩的供词已经封入御史台。
他承认经手两道附奏,也承认周全曾在自己名下往来大理寺,后来又将这条线交给北衙中使严顺。
只是曹敬之死、宁州截牒与凉州遇袭,仍没有一件能直接写到程元振名下。
元衡忽然道:“老夫去见他。”
魏王抬眼:“见谁?”
“程元振。”
卢令仪神色微变。
宗敬已经冷冷看了过去:“你去做什么?”
“吕岩已经认了两道附奏,也认了周全与严顺。”元衡道,“这份供词还不足以拿程元振,却足够去问他一句。”
沈韫问:“问什么?”
“问他准备舍谁。”元衡抬起手,指尖从几个名字上缓缓划过,“是说吕岩自作主张,还是说严顺背主妄行?是把郭怀恩推给河东,还是把宁州截牒与凉州灭口都推给周翊光余党?吕岩的供词已经封入御史台,他总要选一条说法。只要他开口,便会替我们剪去几条假路。”
宗敬道:“你准备去程府诈他?”
“是。”
“私下见?”
“是。”
宗敬转头看向堂中几个年轻人,冷冷道:“这老东西疯了。”
元衡看向他:“吕岩已经供到程元振。此时杀我,便等于亲手替吕岩的供词押字。”
宗敬盯着他看了片刻:“你在政事堂坐得太久,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证据,什么是你自己的判断了。”
元衡脸色沉下来。
宗敬却没有给他留半分情面:“你以为你去问,程元振便要按你的题目作答;他答一句,你便能从中辨出真假;你是中书令,他便不敢动你。朝中没人敢当面驳你,你便真以为自己步步都算得准。别人暂时不敢杀你,不是你的本事。别人不敢当面说你蠢,也不是因为你从不犯蠢。”
堂中骤然安静。
元衡道:“程元振不会做这样愚蠢的事。”
“谁说他会让你死在程府?”宗敬道,“你可以死在回中书的路上。刺客可以是周逆余党,也可以是河东亡命。等你死了,他正好反咬外朝,说中书与御史台持半截供词,私逼内臣认罪。”
元衡没有说话。
宗敬道:“魏然当年也是去上朝,不是去送死。”
魏然是元衡之前的一任中书令。
入相不到一年,他便上疏整顿河朔牙军,清查数镇牙将擅自拥立、驱逐主帅、截留军赋之事。
奏疏送入御前不过半月,他便死在上朝途中。
刺客藏在坊墙阴影里,先斩马足,再一刀刺入胸腹。魏然倒在长安街头时,腰间还佩着御前新赐的金鱼袋。
朝廷震怒,捉杀数十人。河朔诸镇纷纷上表请罪,最后却只查到几名死士与牙将外亲。
谁出的钱,谁养的人,谁把中书令每日上朝的路线送了出去,始终没有答案。
魏然死后,朝中也再无人轻易提起整顿河朔牙军。
宗敬看着元衡:“刺客可曾因为他是宰相,少砍一刀?”
元衡道:“程元振不是河朔牙将,如今也已停职。”
“他比河朔牙将更懂怎么杀完人,再替死人写一份罪名。”沈韫道。
陆观棋接道:“即便元相平安回来,私下问话也不能入案。程元振说过什么,只有你们二人知道。第二日他若反口,说是中书拿吕岩的半截供词逼迫内臣,元相拿什么证明?”
宗敬道:“这才是要紧的。”
元衡沉默了很久:“那便让他来。”
沈韫看向吕岩供词:“让他到御前。”
魏王微微皱眉:“他近日一直称病。父皇未必肯逼他入宫。”
“那便将吕岩供词节略送入御前。”沈韫道,“只请圣人召程元振面奏。问他吕岩所供,也问他那句罪若等人做出来,便迟了,是不是他说的。”
宗敬道:“要问便在御前问。让他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有记录,也有人听见。”
魏王点头:“孤入宫,请父皇召程元振。元相不必去程府。”
元衡终于道:“好。”
宗敬把袖中的供纸压了压。
“总算还没老糊涂。”
元衡看向他:“宗公今日话很多。”
“因为你差点去做一件没有供词、没有押字,还可能没命回来的蠢事。”
宗敬冷冷道:
“你若只是寻常老头,死在路上也就罢了。可你是中书令。你拿自己的命犯蠢,最后要替你收拾残局的是整个朝廷。朝中这些年没人当面骂你,不是因为你从不犯蠢。是因为你已经做到中书令,他们不敢。”
元衡看着他,许久没有出声。
沈韫这才道:“即使程元振肯答,私下说过的话也不能入案。第二日他反口,元公拿不出供录,也没有第三人在场。”
陆观棋道:“他甚至可以说,是中书拿吕岩供词逼他认罪。”
元衡沉默片刻。
“那便让他来。”
“要问,就在御前问。”宗敬道,“让每一句都有记录,有人在场。”
魏王点头:“孤入宫,请父皇召见程元振。”
元衡端起已经冷下来的茶,喝了一口。
“好。”
宗敬仍冷着脸:“总算想起自己是中书令不是游侠了。”
第二日晚间,明鉴堂再次聚齐。
圣人已经看过吕岩供词节略,却只说程元振停职以后病势未愈,待身体稍好,再召入宫问话。
元衡来得很晚。
他没有再提前一人去程府,只把郭怀恩的新供放到案上。
魏王问:“他怎么说?”
“他说入灵州是自己擅借河东府牒,又受周翊光旧党挑拨,意在令朔方、河东彼此疑忌,好替同华旧案脱罪。”
宗敬扫了一眼:“与辛成京的表一样。”
“连假借府牒,交通周逆的次序都一样。”元衡道,“问官没有向他出示太原表,也没有提过周氏余党。”
屋中静了下来。
太原表入京只有一日,郭怀恩却已经知道辛成京准备如何处置他。
卢令仪问:“消息又送进去了?”
“未必。”沈韫道,“也可能这套说法在郭怀恩入京以前便已备好。周翊光一死,便拿出来用。”
宗敬点头:“两种都查。别又看见一句相同,便先替案子写完。”
元衡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沈韫问:“郭怀恩的家眷呢?”
“父母、妻、二子仍在太原。”
“那他认下这份供词,至少可以指望河东保住家里人。”
“也可能有人让他这样指望。”宗敬道。
魏王道:“辛成京眼下不能以案拿问。”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辛成京手中有河东兵权,又刚立银州之功。现有证据能够证明郭怀恩隐瞒、河东新表与其供词相合,却仍不能证明辛成京授意他进入灵州,更不能将曹敬之死算到辛成京头上。
“不能拿,不等于不查。”卢令仪道。
沈韫将几份文书按日期排开。
最前面是河东疑宁王旧表。
随后是郭怀恩入灵州、曹敬坠马、范志诚压案、宁州截牒、凉州遇袭、大理寺草录外泄、吕岩供词,以及辛成京刚送来的新表。
她没有写结论,只在每一份下面标明入京、受问与泄露的时日。
宗敬看过以后,道:
“再添一项,谁比正式案卷早知道一步。”
沈韫提笔添上。
元衡道:“将这些直接送进御前?”
“送。”沈韫道,“不劾辛成京,只请圣人看时序。”
魏王问:“河东呢?”
“先封证。”
沈韫抽出一张空纸。
“请圣人遣御史与兵部郎中驰驿赴太原,封掌书记院问目底稿、府牒簿、用印簿、朔方将吏访录。郭氏家眷暂交太原府看护,不许河东军府私下提问。”
元衡沉吟道:“若辛成京仍握兵权,入河东封簿的人未必做得成。”
“所以封簿以后,还要议离镇。”沈韫道。
宗敬看向她:“怎么离?”
“不能以罪拿问,便以银州之功加恩召还。官职、俸禄都可加,河东兵权留下。”
堂中安静了一瞬。
宗敬问:“你能保证他入京以后不会死?”
沈韫没有立即回答。
“不能。”
“那便别轻易说与当年不同。”宗敬道,“沈昭入京以前,朝中未必人人都想要他的命。也可能有人只想先拿兵权,只想让他离开襄阳,只想等进京以后慢慢问。”
沈韫握笔的手停住。
宗敬继续道:“上面的人总以为,诏书写的是恩,下面的人便只能当作恩。等人不肯来,又说是他自己选择抗诏。”
元衡脸色不大好看。
这句话既是在说沈韫,也是在说他。
沈韫沉默片刻,将“召还”二字划去。
“那便先封簿。”
她重新写道:
御史入太原后,河东军府不得调换掌书记院属吏,不得焚毁旧牒,不得私问郭氏家眷。
魏王道:“若辛成京不准?”
沈韫放下笔:“那才是第一件可以写进案卷的事。”
宗敬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案上的文书被重新封好。
这一次,没有人先替辛成京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