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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旧信(2)

作者:牛肉面师傅字数: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06:34
第208章 旧信(2)

裴蘅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一些:“还有一件事。”

韦燕喜看他:“又是什么旧闻?”

“新闻。”裴蘅将茶盏放下,“程元振府中搜出的文书,前些日子又补了一批名目。除了北衙旧牒和诸镇私札,还有几册西川盐商的账。”

屋里倏然安静。

韦燕喜皱眉:“西川盐商?”

“账还没有核完。”裴蘅道,“只说记了几家盐商向成都运粮、药材和铁料的往来,里头还夹着几封询问盐引、军粮折价的书信。”

谢长宁道:“这些未必有问题。”

“自然未必。”裴蘅道,“西川军府同盐商有往来,本来再寻常不过。可沈昭的粮道、李怀让的方士、独孤云的回鹘,最初也都不是罪。”

梁睿轻轻吸了一口气。

韦燕喜脸色已经冷下来。

沈韫道:“他在找下一个能让御前起疑的入口。”

盐商账目繁杂,军府征发、盐引折纳、军粮转运,本就很难一笔笔说清。只要裁出几处年月不合、银钱不明,再配上一封似是而非的私札,便足够送到御前。

何况韦九岳的西川,本就继承自岳父张延赏。两代人的旧将、属官、盐商、粮道与姻亲,全都盘在一处。他镇西川的年头,甚至比沈昭镇襄阳还久。

届时,西川富庶,韦九岳镇蜀多年,也会有另一套说法。

那是下一只匣子的开头。

韦燕喜终于道:“幸好他倒了。”

沈韫垂下眼:“是。”

屋中静了一阵。

裴蘅重新靠回椅背,不愿让气氛继续沉下去。

“平康坊老人还说,那时三家郎君送到各处的帖子连纸都像他们本人。沈昭嫌独孤云的金银沙笺像道观写给天宫的表文,独孤云嫌沈昭的庭芜绿笺像春日里新漆的酒旗,韦九岳两个都嫌,只用一色月白砑光笺。”

沈韫终于笑了一下,那种洒金庭芜绿笺,她匣子里还有几张。

于是她放下茶盏,起身走进书房。

众人一时不知她要做什么。

片刻后,她抱着一只小匣回来。

匣子是从襄阳带回来的,她坐回案后,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封旧信。

信纸边缘已经微黄,封皮写着“颍公亲启”。

沈韫将信递给裴蘅。

裴蘅一怔:“给我?”

“看。”

裴蘅接过,展开。

信是山南东道进奏院掌书记戴松所写。

大意是沈韫在长安与江南道裴蘅、西川韦二娘子等质子往来频繁;裴蘅素有平康坊、赌坊、酒肆旧名,出入无度,恐有损留后清名,也恐沈韫被长安浮浪风气所染。进奏院属吏不敢擅阻,故呈请颍公训示。

裴蘅越看,脸色越精彩。

韦燕喜凑过去:“写什么?”

裴蘅把信偏开:“告状信。”

韦燕喜立刻更想看了。

裴蘅念道:“裴蘅少无检束,常出入平康坊、赌钱胡闹、声名不佳……”

梁睿没忍住:“噗。”

裴蘅看他:“你笑什么?你明日要练武。”

梁睿立刻闭嘴。

韦燕喜把信抢过去,低头看了几行。

“韦氏女燕喜,亦性情放纵,好骑射游猎,常与留后同出……”

她沉默一瞬:“戴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韫终于又笑了一下。

裴蘅问:“你阿爷怎么回的?”

沈韫从匣中再取出一页,那是沈昭亲笔回信的抄留。

裴蘅接过时,动作慢了一点。

沈昭的字比戴松张扬许多,信中没有长篇训诫,开头只有一句:

“裴氏子名声不好,吾亦知之。”

裴蘅:“……”

韦燕喜笑得肩膀发抖。

裴蘅继续往下看。

“然韫娘眼不盲,心亦不钝。平康坊之人,未必皆坏;赌坊酒肆之客,亦未必皆蠢。她若连裴蘅何等人都看不明白,吾便将她关在进奏院里,也迟早要被更坏的人骗。”

裴蘅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沈昭又写:

“长安本就不是干净地方。山南东道送女儿入京,不是送她做一尊玉像。她要见人,也要见鬼;要知道谁真坏,谁假坏,谁坏得蠢,谁坏得还有一点用。”

“裴蘅此子,废是废些,未必烂透。韫娘若能看出这一点,便让她看。若看错了,再让她回来挨骂。”

屋里安静下来。

裴蘅盯着“未必烂透”四个字,看了很久。

长安所有人都觉得他烂透了。

宁安侯府觉得他废了,江南的人觉得他荒唐,平康坊里的人觉得他好玩,赌坊里的人觉得他好骗。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烂透便烂透,省得旁人再来救。

那时只有沈韫和韦燕喜还愿意同他来往。

可远在襄阳的沈昭,只看过戴松一封告状信,便写下了一句——

未必烂透。

裴蘅继续看。

“她若真被带坏,先骂裴氏子,再骂她。若她把裴氏子带得稍微像个人,便算沈家替宁安侯府积德。”

韦燕喜终于没忍住,伏在案上笑起来。

梁睿也憋得脸通红。

裴蘅哭笑不得:“你阿爷……”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

沈韫看着他:“嗯?”

裴蘅垂眼,手指轻轻按住信纸边缘。

“很会骂人,也很会看人。”

沈韫没有答。

裴蘅低声念了一遍:“未必烂透。”

沈韫将匣子合上:“这封抄留是我从襄阳书房里翻出来的。阿爷大概没想到有一日会给你看。”

“为什么给我?”

“你不是说平康坊老人都在讲阿爷,我也想让你知道,他也讲过你。”

屋里再次静下来。

谢长宁坐在她身侧,没有出声。

这两封信像一盏旧灯,忽然照出许多年前的长安。

三十年多前,三个刚二十岁的郎君在平康坊的酒楼里彼此嫌弃,谁也不知道往后会各镇一方。

三年前,进奏院掌书记戴松仍活着,乳母王氏与婢女秋灵也还在。沈韫偶尔跟着裴蘅、韦燕喜胡闹,回来晚了,会被一院子人轮番责骂。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还有很多年。

裴蘅将信慢慢折好:“这两封信,我能留一晚吗?明日还你。”

沈韫点点头:“可以。”

韦燕喜道:“那我也要看。”

裴蘅立刻将信收入袖中:“不行,里面骂你。”

“骂我我更要看。”

两人很快又争起来。

梁睿坐在一旁,心情终于从明日练武的阴影中稍稍活过来一点。

沈韫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长安似乎仍旧是长安。

只是有些人已经回不来了。

可他们说过的话、写过的字,仍能在许多年后,被活着的人重新拿起。

她安静了一会儿,轻轻将头靠在谢长宁肩上。

谢长宁侧过脸看她。

“累了?”

“嗯。”

她终于不再逞强和撒谎。

这本该是好事。

可谢长宁忽然想起,韦燕喜在奉天对他说过的话。

沈韫把手伸出来,握住谢长宁的手。

谢长宁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反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明日去看那座旧宅?”

“明日?”

“嗯。”谢长宁道,“你舅舅舅母还等着同你定院子怎么收拾。”

沈韫想了想:“那间旧书房要留着。”

“好。”

谢长宁没有再说。

只要她还肯说明日,便不急着问更多。

裴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昭还说我未必烂透。”

韦燕喜道:“那是沈节帅客气。”

“你这是嫉妒。”

梁睿小声问:“裴兄,那你后来被沈姐姐带得像个人了吗?”

屋中一静。

裴蘅缓缓转头看他。

梁睿立刻想起自己明日还要练武,恨不得将方才的话吞回去。

沈韫却忽然笑了:“还在带。”

裴蘅怔了一下,随后也笑了。

案上的旧匣中还有许多沈昭留下的旧纸。

有些是军府文书,有些是父女家书,有些只是他许多年前随手写下的几句玩笑。

不必今日便全部看完。

明日还可以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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