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一些:“还有一件事。”
韦燕喜看他:“又是什么旧闻?”
“新闻。”裴蘅将茶盏放下,“程元振府中搜出的文书,前些日子又补了一批名目。除了北衙旧牒和诸镇私札,还有几册西川盐商的账。”
屋里倏然安静。
韦燕喜皱眉:“西川盐商?”
“账还没有核完。”裴蘅道,“只说记了几家盐商向成都运粮、药材和铁料的往来,里头还夹着几封询问盐引、军粮折价的书信。”
谢长宁道:“这些未必有问题。”
“自然未必。”裴蘅道,“西川军府同盐商有往来,本来再寻常不过。可沈昭的粮道、李怀让的方士、独孤云的回鹘,最初也都不是罪。”
梁睿轻轻吸了一口气。
韦燕喜脸色已经冷下来。
沈韫道:“他在找下一个能让御前起疑的入口。”
盐商账目繁杂,军府征发、盐引折纳、军粮转运,本就很难一笔笔说清。只要裁出几处年月不合、银钱不明,再配上一封似是而非的私札,便足够送到御前。
何况韦九岳的西川,本就继承自岳父张延赏。两代人的旧将、属官、盐商、粮道与姻亲,全都盘在一处。他镇西川的年头,甚至比沈昭镇襄阳还久。
届时,西川富庶,韦九岳镇蜀多年,也会有另一套说法。
那是下一只匣子的开头。
韦燕喜终于道:“幸好他倒了。”
沈韫垂下眼:“是。”
屋中静了一阵。
裴蘅重新靠回椅背,不愿让气氛继续沉下去。
“平康坊老人还说,那时三家郎君送到各处的帖子连纸都像他们本人。沈昭嫌独孤云的金银沙笺像道观写给天宫的表文,独孤云嫌沈昭的庭芜绿笺像春日里新漆的酒旗,韦九岳两个都嫌,只用一色月白砑光笺。”
沈韫终于笑了一下,那种洒金庭芜绿笺,她匣子里还有几张。
于是她放下茶盏,起身走进书房。
众人一时不知她要做什么。
片刻后,她抱着一只小匣回来。
匣子是从襄阳带回来的,她坐回案后,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封旧信。
信纸边缘已经微黄,封皮写着“颍公亲启”。
沈韫将信递给裴蘅。
裴蘅一怔:“给我?”
“看。”
裴蘅接过,展开。
信是山南东道进奏院掌书记戴松所写。
大意是沈韫在长安与江南道裴蘅、西川韦二娘子等质子往来频繁;裴蘅素有平康坊、赌坊、酒肆旧名,出入无度,恐有损留后清名,也恐沈韫被长安浮浪风气所染。进奏院属吏不敢擅阻,故呈请颍公训示。
裴蘅越看,脸色越精彩。
韦燕喜凑过去:“写什么?”
裴蘅把信偏开:“告状信。”
韦燕喜立刻更想看了。
裴蘅念道:“裴蘅少无检束,常出入平康坊、赌钱胡闹、声名不佳……”
梁睿没忍住:“噗。”
裴蘅看他:“你笑什么?你明日要练武。”
梁睿立刻闭嘴。
韦燕喜把信抢过去,低头看了几行。
“韦氏女燕喜,亦性情放纵,好骑射游猎,常与留后同出……”
她沉默一瞬:“戴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韫终于又笑了一下。
裴蘅问:“你阿爷怎么回的?”
沈韫从匣中再取出一页,那是沈昭亲笔回信的抄留。
裴蘅接过时,动作慢了一点。
沈昭的字比戴松张扬许多,信中没有长篇训诫,开头只有一句:
“裴氏子名声不好,吾亦知之。”
裴蘅:“……”
韦燕喜笑得肩膀发抖。
裴蘅继续往下看。
“然韫娘眼不盲,心亦不钝。平康坊之人,未必皆坏;赌坊酒肆之客,亦未必皆蠢。她若连裴蘅何等人都看不明白,吾便将她关在进奏院里,也迟早要被更坏的人骗。”
裴蘅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沈昭又写:
“长安本就不是干净地方。山南东道送女儿入京,不是送她做一尊玉像。她要见人,也要见鬼;要知道谁真坏,谁假坏,谁坏得蠢,谁坏得还有一点用。”
“裴蘅此子,废是废些,未必烂透。韫娘若能看出这一点,便让她看。若看错了,再让她回来挨骂。”
屋里安静下来。
裴蘅盯着“未必烂透”四个字,看了很久。
长安所有人都觉得他烂透了。
宁安侯府觉得他废了,江南的人觉得他荒唐,平康坊里的人觉得他好玩,赌坊里的人觉得他好骗。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烂透便烂透,省得旁人再来救。
那时只有沈韫和韦燕喜还愿意同他来往。
可远在襄阳的沈昭,只看过戴松一封告状信,便写下了一句——
未必烂透。
裴蘅继续看。
“她若真被带坏,先骂裴氏子,再骂她。若她把裴氏子带得稍微像个人,便算沈家替宁安侯府积德。”
韦燕喜终于没忍住,伏在案上笑起来。
梁睿也憋得脸通红。
裴蘅哭笑不得:“你阿爷……”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
沈韫看着他:“嗯?”
裴蘅垂眼,手指轻轻按住信纸边缘。
“很会骂人,也很会看人。”
沈韫没有答。
裴蘅低声念了一遍:“未必烂透。”
沈韫将匣子合上:“这封抄留是我从襄阳书房里翻出来的。阿爷大概没想到有一日会给你看。”
“为什么给我?”
“你不是说平康坊老人都在讲阿爷,我也想让你知道,他也讲过你。”
屋里再次静下来。
谢长宁坐在她身侧,没有出声。
这两封信像一盏旧灯,忽然照出许多年前的长安。
三十年多前,三个刚二十岁的郎君在平康坊的酒楼里彼此嫌弃,谁也不知道往后会各镇一方。
三年前,进奏院掌书记戴松仍活着,乳母王氏与婢女秋灵也还在。沈韫偶尔跟着裴蘅、韦燕喜胡闹,回来晚了,会被一院子人轮番责骂。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还有很多年。
裴蘅将信慢慢折好:“这两封信,我能留一晚吗?明日还你。”
沈韫点点头:“可以。”
韦燕喜道:“那我也要看。”
裴蘅立刻将信收入袖中:“不行,里面骂你。”
“骂我我更要看。”
两人很快又争起来。
梁睿坐在一旁,心情终于从明日练武的阴影中稍稍活过来一点。
沈韫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长安似乎仍旧是长安。
只是有些人已经回不来了。
可他们说过的话、写过的字,仍能在许多年后,被活着的人重新拿起。
她安静了一会儿,轻轻将头靠在谢长宁肩上。
谢长宁侧过脸看她。
“累了?”
“嗯。”
她终于不再逞强和撒谎。
这本该是好事。
可谢长宁忽然想起,韦燕喜在奉天对他说过的话。
沈韫把手伸出来,握住谢长宁的手。
谢长宁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反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明日去看那座旧宅?”
“明日?”
“嗯。”谢长宁道,“你舅舅舅母还等着同你定院子怎么收拾。”
沈韫想了想:“那间旧书房要留着。”
“好。”
谢长宁没有再说。
只要她还肯说明日,便不急着问更多。
裴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昭还说我未必烂透。”
韦燕喜道:“那是沈节帅客气。”
“你这是嫉妒。”
梁睿小声问:“裴兄,那你后来被沈姐姐带得像个人了吗?”
屋中一静。
裴蘅缓缓转头看他。
梁睿立刻想起自己明日还要练武,恨不得将方才的话吞回去。
沈韫却忽然笑了:“还在带。”
裴蘅怔了一下,随后也笑了。
案上的旧匣中还有许多沈昭留下的旧纸。
有些是军府文书,有些是父女家书,有些只是他许多年前随手写下的几句玩笑。
不必今日便全部看完。
明日还可以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