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平反后,山南东道进奏院不再像一座随时会被旧火吞没的衙署。
沈韫也不必日日把自己钉在案前。
可她真正闲下来以后,反而不大出门。
襄阳开始清查沈昭旧政里的税册与田册,陈皆断断续续寄来几封信问她对一些襄州青渠县的册子是否还有印象
“青渠旧年田额与军府所存渠工图略有不合,现下尚不能断是旧册脱漏、县吏误抄,还是另有分簿。娘子若未听颍公提过,便不必再问。”
“此事先由节度使府会同襄州查验,不入长安进奏院明牒。若只是县中旧账,自在襄阳了结;若确涉颍公旧政,查明后再报娘子。”
信末只写:“旧案方定,娘子先养身体。”
沈韫没有追问,只让宋伯将前后两封私札封入家书匣,不登记作进奏院公牍:“陈副使若再有官牒,照常报我。”
宋伯问:“若仍是私信呢?”
沈韫停了一下:“等他愿意说。”
她相信襄阳有梁崇义、陈皆、韩璋,也有许多跟着沈昭理过旧账的人。一县田册纵然有错,先由当地查明,本就是最稳妥的办法。
她仍旧按时起身,吃药,用饭,看几页旧书。有人来便见,没有人来时,便坐在窗下发呆。问她想做什么,她总说没有。
谢长宁看了她几日,忽然问:“梁睿与严稚每日几时去国子监?”
“辰初。”
“你不去看看?”
沈韫抬眼:“看什么?”
“看他们有没有好好读书。”
“博士会管。”
“博士管的是课业。”谢长宁道,“你不是还想知道国子监如今怎样讲边镇、盐政与经义?”
沈韫看了他一会儿:“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前日翻了梁睿的讲义。”
“只是随手。”
“还改了三处。”
沈韫不说话了。
谢长宁把药碗递给她:“明日送他们过去,顺便听一堂。”
“国子监未必让我进。”
“你先去。若不让进,再回来。”
沈韫低头喝药,过了一会儿才道:“只听一堂?”
“先听一堂。”
第二日一早,梁睿和严稚便发现沈韫也换好了出门的衣裳。
梁睿问:“沈姐姐要送我们去?”
“不止送。”
严稚小声道:“沈大人也要进去?”
“听课。”
裴蘅正好在旁边喝茶,差点呛住:“你去国子监听课?”
沈韫看他:“不行?”
“不是不行。”裴蘅放下茶盏,“是国子监博士们可能会怕。”
“怕什么?”
“怕你听完把他们的讲义改了。”
梁睿低头忍笑。
沈韫淡淡道:“我只是陪两个孩子。”
裴蘅摇头:“你这人只要坐在那里,就不像只是陪。”
崔嬷嬷仍不放心,问谢长宁:“先生真让她去?”
“只坐着听课可以。”谢长宁替沈韫理了理衣袖,“病人不能总关在屋里。何况国子监的博士总比进奏院的文书安全。”
沈韫移开目光。
陈皆的信到了之后,她确实想去翻翻旧年的税册和田籍。
谢长宁又道:“听完若觉得讲得不好,回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可以骂一遍。”
沈韫想了想:“那可能要很久。”
“无妨。”
国子监听课这件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沈韫每隔两三日陪梁睿、严稚去一次。她只坐偏席,不插话,也不刻意显眼,可每次出现,仍有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是沈昭之女,刚刚恢复襄阳县君爵位,又曾掌山南东道文书。如今虽不再是留后,却仍是长安绕不开的名字。
不久,宫中又有旨意,授梁睿上都进奏使。
诸道留京子弟多有类似官职。名义上是奉本镇之命在上都递奏文书,实则也是朝廷给他们留京所立的名分。
宣旨内侍走后,梁睿问:“这个官,是不是说明我还要一直留在长安?”
沈韫没有哄他:“是。”
梁睿低下头。
“但朝廷也从此承认你是山南东道在京的正式进奏之人。”沈韫道,“名分有时是绳子,有时也是台阶。看你怎么走。”
入夏以后,国子监讲得最多的已不是寻常经义,而是尚未正式下诏的制举。
沈昭追复,独孤云未坐反名,诸司又在重核边镇旧弊。圣人有意别置制科,求“明习边务、详知吏理、可任军国之事者”。消息从中书、礼部漏进国子监,课上便渐渐多了边镇、财赋、漕运与军府旧弊。
这不只是在取士,也是借士林之口议天下。
东宫幕僚、秘书省少丞顾怀章近来便常被请到国子监小讲。
沈韫第一次正式见他,是在东廊外。
那日槐影满地。博士刚讲完《春秋》书法,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出来。沈韫穿一身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仍旧清瘦,却已经不再像病中那道随时会散的影子。
顾怀章从廊下走来,先行一礼:“顾怀章,见过襄阳县君。”
他称县君,不称沈大人,既承认她恢复爵位,也将她曾经的留后身份挡在国子监门外。
沈韫还礼:“见过顾先生。”
顾怀章道:“久闻县君近日常来国子监听课。”
“陪两个孩子。”
“梁郎君与严小郎君近日功课颇有进益。”
沈韫笑了笑:“顾先生也留意他们?”
“国子监诸生,皆该留意。”
他不说他们从何镇来,也不说他们为何留在长安。
可坐在国子监里的每一个边镇子弟,背后都有人记着他的家书往哪里去,父兄手里有多少兵马粮道。
顾怀章又问:“沈公旧案初定,县君身体可安?”
“尚可。顾先生也关心沈公旧案?”
“天下人皆当关心。”顾怀章道,“功臣之死,非一家之事。朝廷能明旧案,天下方知法度未泯;若旧案终不可问,诸镇只会更疑朝廷。”
沈韫道:“顾先生这样正派,倒叫人难接话。”
顾怀章看着她:“县君此言,像是讥我。”
“不敢。”
“县君不必不敢。”
不远处,韦燕喜低声问裴蘅:“这就是那个正得让人讨厌的?”
裴蘅道:“是,就是他去年设计让我去翰林小宴。”
顾怀章像没有听见,只对沈韫道:“制举将近,国子监近日会有几场策论小讲。县君若有兴致,可以旁听。”
“讲什么?”
“边镇、财赋、取士。”
三个题目,没有一个是闲题。
边镇牵诸道,财赋牵盐铁转运,取士则牵下一批进入朝堂的人。东宫借制举经营士林,魏王若不接,便会先失一地。
沈韫问:“我如今无实官,旁听无妨吗?”
顾怀章道:“县君曾掌襄阳文书,又亲历沈公旧案。若愿听,国子监自无不可。”
沈韫笑了笑:“那我得先问问谢先生。”
顾怀章一怔:“谢先生?”
“我的大夫。他若说我能坐够一堂,我便来。”
顾怀章看了她片刻,也笑了:“县君很会破局。”
“不是破局。”沈韫道,“我身体确实不好。”
顾怀章走后,梁睿问:“沈姐姐,他是在请你听课,还是在下战书?”
“都有。”
严稚小声道:“那去吗?”
沈韫望向庭中槐影。
沈昭案初定后,她原以为自己大概就到这里了。可长安不会让人停在原地。
“去。”
裴蘅挑眉:“谢先生若不许呢?”
“那就坐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