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决定让殷亮应制举,是在国子监听完一场“边镇与财赋”之后。
主讲的冯博士年纪很大,白须垂胸,说话却中气十足。
“兵不可无饷,饷不可无漕。朝廷若欲制边镇,不可只问兵权。兵权之下,有粮、有钱、有民籍、有转运、有仓储。诸生若只知谈削藩,却不知一石粮从江淮入关要经几手,便是空言。”
满堂学子低头记讲义。
殷亮原本只是陪沈韫过来,听到这里,却抬了眼。
小讲散后,冯博士将他叫住:“这位便是从前沈节帅帐下的校书郎殷亮?”
殷亮行礼:“学生殷亮。”
冯博士笑了一下:“还自称学生,倒不忘旧本。我记得襄州州学早年送过一份解试录。殷亮,解试第十。文章不算华美,却最实。后来忽然没了消息,原来入了沈节帅幕府。”
“家中贫寒,无力再供,幸得沈节帅征辟。”
冯博士点头:“州学出身,解试有名;入幕后又有实绩。若只在进奏院誊文书,倒有些可惜。”
沈韫问:“博士觉得,他还可再走科举?”
“常科未必合适,制举却可一试。”冯博士道,“若圣人问边镇、漕运与军府旧牒,他比堂中许多空谈之士更合用。”
殷亮猛地抬头。
冯博士看着他:“你见过旧符如何调兵,见过仓簿如何补写,也见过一笔账怎样把人送上死路。旁人只能写策,你写过案。”
殷亮许久没有出声。
沈韫问:“若要应制举,须走什么程序?”
“待圣人下诏,礼部收举状、审履历,再由有司策问。”冯博士道,“老夫可举其学业,山南东道可具其履历。若再有朝臣或王府附言,礼部便不会轻慢。”
沈韫转头看殷亮:“听见了?”
殷亮低头:“听见了。”
“那从今日起,你不只是陪梁睿、严稚听课。你自己也要听。”
梁睿眼睛一亮:“殷大哥要考制举?”
殷亮尚未答,沈韫已经替他答了:“他要试。”
当日回到进奏院,沈韫便让殷亮写履历。
襄州人,少入州学,解试第十。因家贫不能继续应贡举,遂应沈昭征辟,入山南东道节度使府,掌军籍、驿传、仓册、符牒。后随沈韫入京,参与沈昭旧案旧牍覆核。
写到这里,殷亮的笔停住了。
“停什么?”
“写得太满。”殷亮低声道,“解试第十不算高,九品校书郎也只是幕府小官。再写沈公旧案,倒像借旧案抬自己。”
沈韫将那页纸推回去:“你若连自己的履历都不敢写清,礼部凭什么信你?”
殷亮只得继续。
写完后,他仍不安:“沈大人,我这样的出身,未必适合制举。”
“你不是白身,也不是只会空谈的名士。若制举开边务、财赋、吏理之科,便该取真正见过边镇文书的人。”
“若不中呢?”
“回来继续做事。”
“若被人笑呢?”
“那就让他们笑。”沈韫道,“你如今已经是九品校书郎,不会比现在更低。”
殷亮无言。
沈韫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殷亮,你不是只能替别人把名字写进册里。”
殷亮抬头。
他年少时也曾想过入京,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被写在榜上。后来家中贫困,那些念头像落水的纸,一张张沉了下去。
如今,那条断过一次的路,竟像又从军府旧账、符牒与漕运之间接了起来。
殷亮俯身行礼:“属下愿试。”
于是他们出门去了魏王府。
魏王看完履历道:“圣人还未明诏开科。”
“可以请殿下进言。”
杜衡提醒道:“沈昭案刚追复,魏王府此时请开制科,容易被人说成借旧案收人。”
“所以不以沈昭案为名。”沈韫道,“只请开诸道边务之科。国子监、州县、诸道幕府,皆可荐人。”
卢令仪道:“求明习边务、详知吏理者?”
魏王沉吟片刻:“若真开科,荐举与履历都要做实。魏王府可附言。”
卢令仪补了一句:“虽资品卑微,而所历皆实。”
魏王点头,又看向殷亮:“制举不是捷径。若入策问,或许会问边镇、财赋、禁军,也可能问沈昭案。你要想清楚。”
殷亮俯身:“属下想清楚了。”
“别只替沈韫考。”魏王道,“你若只为她考,文章会窄。”
回程车上,沈韫问:“怕了?”
“怕。”殷亮道,“怕考不中,也怕考中。”
“怕就对了。这条路不是我替你走,也不是你替我走,是你自己走。”
她很快替殷亮重新排了差事:半日进奏院,半日国子监;文章先由她看,再送冯博士。
殷亮脸色微白:“沈大人……”
“你方才说想清楚了。”
殷亮闭了嘴。
殷亮开始备考以后,梁睿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惨了。
至少倒霉的不止他一个。
这个念头只维持了半日。
第二日,沈韫照旧陪他与严稚去国子监。她坐在偏席,指尖夹着一枚铜钱,听博士讲《春秋》时,一声不响地翻了二十余次。
梁睿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半堂,连博士问“春秋责备贤者”都没有听清。
他刚写错一句注疏,便见沈韫抬了抬眼。
梁睿默默将那半行划掉,重写。
过了一会儿,一张小纸又被推到他案前。
“兵者,国之大事,晚间用山南东道举例重写一遍。”
梁睿眼前一黑。
午后回到进奏院,杨见素又拿着弓在院中等他。
梁睿看了看天色:“杨叔这么早?”
“不快。已经误了一刻。”
韦燕喜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情很愉快。
梁睿艰难道:“韦二姐姐怎么在?”
“看你练武。”
“这有什么好看?”
“有啊。”韦燕喜笑道,“我就爱看小孩第一天拉不开弓。”
严稚站在廊柱旁,小心翼翼地看梁睿被杨见素纠正站姿。杨见素一脚踢在梁睿小腿边,声音平平:“肩松。”
梁睿肩膀更紧。
“我让你松,不是让你塌。”
韦燕喜在廊下笑出了声。
梁睿忍辱负重地站好,拉弓时手臂发抖,弓弦只拉开一半。
杨见素看了一眼:“没吃饭?”
“吃了。”
“那就是白吃了。”
严稚本来也想笑,但他忍住了。
沈韫正坐在廊下看文书。她没有抬头,却像什么都听见了。
梁睿练完一轮,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杨见素只说:“今日先到这里。晚间热敷,明日继续。”
梁睿低声问:“明日还练?”
杨见素看他一眼:“你以为今日是仪式?”
严稚在旁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梁睿还没来得及反击,门房宋伯便进来禀报。
“娘子,兴元府来人。说是山南西道严节帅府中幕僚,姓刘,名君彦。”
严稚愣住:“我家里来的?”
宋伯道:“是。还带了严节帅的亲笔信。”
沈韫看向严稚。
严稚脸色开始不太好。
片刻后,刘君彦被引入前堂。
他约四十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身形清瘦,眉目端正。行礼时不卑不亢,声音也稳。
“山南西道节度使府幕僚刘君彦,见过沈大人。”
沈韫还礼,请他坐。
刘君彦呈上严巽的信。
沈韫拆开,看了几行,眼底忽然掠过一点淡淡笑意。
严稚心中警铃大作。
沈韫把信放下,看向严稚。
“严节帅听说梁睿近日早上国子监,下午习武,晚上看兵书,觉得此法很好。还说你在长安承蒙山南东道照看,又与梁睿同窗,便不该只在旁看热闹。若方便,习武带你一个。”
刘君彦神色平静,仿佛没有看见两个少年的脸色:“节帅命在下来长安,专为梁郎君与我家小郎君讲兵书。每日不必太久,一个时辰即可。”
梁睿问:“每日?”
刘君彦道:“若国子监课业重,可隔日。”
梁睿刚要松口气。
刘君彦又道:“但若下午练武较轻,晚间仍可补讲。”
严稚小声道:“刘先生,阿爷为何忽然……”
刘君彦看向他:“节帅说,小郎君性情谨慎,是好事。但过于谨慎,便容易一辈子只会避事。既然梁郎君已经开始学军务,小郎君在旁边看着,迟早也要被拉下水。不如主动下。”
韦燕喜终于忍不住大笑。
裴蘅正好进门,听见最后一句,立刻问:“谁下水?”
韦燕喜指着梁睿和严稚:“两个。”
裴蘅肃然起敬:“沈韫,你这是在开小国子监?”
“没有。”
“早上国子监,下午武场,晚上兵书。你管这叫没有?”
沈韫想了想:“还缺骑射。韦二有空可以带他们去校场。”
谢长宁傍晚来诊脉时,也看见了新课表。
他问沈韫:“你这是制造病人,还是练兵?”
“他们不病。”
梁睿趴在案边,虚弱道:“快病了。”
谢长宁替两人看过:“都好,只是累。”
沈韫将新课表贴在前堂侧壁。
梁睿与严稚站在墙下仰头看着,像在看一张判书。
裴蘅走到沈韫身边,抬头看了片刻:“你小时候也这样?”
“差不多。”沈韫道,“阿兄比我更惨。他白日练兵,夜里还要被阿爷拎去看舆图,晚上替我偷糖,被阿娘逮住要挨揍,第二日再带我偷。”
她说到最后,声音轻了些。
裴蘅看着院中的两个少年,许久才道:“有人肯这样管他,是好事。”
沈韫看向他。
“没人管的时候,才是真的难。”
风从院中吹过,课表一角轻轻掀起,又落回墙上。
“我当年若也有个人这样管着,可能还像个人些。”
沈韫垂眼:“现在也不晚。”
裴蘅看她。
“你不是还在被我带吗?”
裴蘅怔了一瞬,随即笑了:“沈大人,你十六七岁管便算了,二十一二了还管?”
“管坏了才要继续管。”
裴蘅笑了片刻,又看向院中的梁睿。
“那你管紧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