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伯的话落下,前堂里静得连纸页翻动的声音都停了。
“雁”这个字一落下来,像有人忽然把一只活物丢进满是纸卷的案上,扑棱一下,将所有账册都打乱了。
纳采用雁,取其顺阴阳、守信义、不再更偶。
殷亮最先回过神,将手中的制科策文一合。
“今日的文章还没有改完。”
他说完便带着梁睿、严稚与宋砚往西书房走。
裴蘅和韦二齐齐看着沈韫。
沈韫被他俩看得眉心一跳:“都看我做什么?”
裴蘅嘴唇动了动,难得没有立刻说混账话,韦二倒是笑了一下。
“看你终于被人从账册里捞出来一次。”
说完,二人也起身往书房去,前堂只留下崔寻、许氏、崔嬷嬷、沈韫还有春芜和许氏的女使阿冷。
沈韫又看向曹伯:“谢长宁回来了?”
“没有。”曹伯道,“谢太医令说,是受谢先生所托。”
许氏看了沈韫一眼:“青渠册子不会长腿跑。先收起来。”
沈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绯色官袍。
她刚从大朝议回来,袖口还束着臂缚,案上摊着女户争讼册,确实不像在等一位执雁登门的长辈。
春芜低声问:“娘子要不要先换衣裳?”
沈韫沉默片刻。
“谢太医令已经在门外,不好让长辈久候。解下臂缚便是。”
春芜替她理好袖口,又重新簪稳略有些松散的发髻。
曹伯这才出去回话。
沈韫垂眼,指尖轻轻按在已经合上的册子上。
许多事情都还砸在她的案头。
可谢长宁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一件事推到她面前。
不能再以医者往来含混。
不能再以旧识关照含混。
不能再靠一箱药材、一卷白狐皮、几页冷静得像医嘱的信,装作一切都还在礼法之外。
不多时,谢应入内。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只铜皮包角的长箱,箱外压着谢氏药铺的封条。那对活雁则留在廊下,羽色灰褐,修颈清目,隔着竹笼不住向堂里张望。
其中一只忽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叫得沈韫心口一慌。
谢应年过五旬,同谢长宁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谢长宁更冷,谢应久在太医署与宫禁间行走,身上多了一层温和圆融。
见沈韫也在堂中,他并未露出意外,只郑重行礼。
“崔公,夫人,县君。”
沈韫还礼:“谢公。”
双方坐定后,谢应没有绕弯:“今日冒昧登门,是受小侄谢长宁所托,代谢氏向沈氏纳采。”
堂中静了一瞬。
廊下那对雁又叫了一声。
很合时宜,也很要命。
崔寻先问:“谢家来得这样急?”
谢应起身,向崔寻与许氏郑重一礼:“谢家急。二郎比谢家更急。”
沈韫抬眼看他。
“急什么?”许氏问。
“再迟一步,恐怕谢氏连登沈家门的资格都没有。”谢应没有拿谢长宁一片真心遮住家族得失,“谢氏有药肆、商路、医馆,也有些门生。老夫虽任太医令,到底只是方伎技术之官。若论门第,谢氏莫说能高攀清河崔氏,便是长安寻常门荫之家,也未必肯与谢氏议亲。县君曾为节度留后,如今又官居五品,沈公追复,沈氏门户重立。崔尚书对县君多有照拂,魏王府也倚重县君。再等下去,县君婚事便未必只由沈氏内宅议定。”
许氏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承认:“谢太医令倒诚实。”
“今日若还同沈家说虚话,便更不配执雁进门。”谢应道,“若说谢氏全无家族之念,只因二郎一人真心,未免欺人。二郎原本要三个月内回长安,亲自向崔公、许夫人与县君说明心意。如今营州医帐、卢龙军药仓与马疫旧案皆未收束,赵绍原又添了伤兵营规重订一事,他三个月内回不来,便立刻写信到长安,请老夫代作冰人,执雁先行。”
许氏缓缓道:“谢太医令应当知道,沈家只取入门之婿。”
“知道。”
“何时知道的?”
“五年前。”
沈韫微微一怔。
许氏却没有意外。
谢应道:“当年崔尚书代沈公曾来问过老夫。问二郎在谢氏排行,问谢氏家业由谁承继,男嗣几多,问他常年在外行医,家中是否拘束,又问他若长居外地,会不会妨碍谢氏医脉与产业。”
沈韫转头看向崔寻与许氏:“你们知道?”
许氏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沈韫一时没说话。
崔寻终于低声解释:“你想留谢长宁却拿钱把人气跑了的那段时间,你阿爷就在问了。”
沈韫看着他。
崔寻道:“你阿爷说,谢长宁医术好,心性也稳,亦不贪财贪权。谢家虽非世家,却有家业、有规矩,且他不是承家长子,若将来愿意入赘,与恪郎也不会相争。你阿娘也说,你从小身体不好,若有个心细又能照顾你身体的人陪着你也好。”
许氏接道:“他只是先打听而已,没有同谢家议,也没有替你定。你阿爷说,婚事终究要你自己想明白。”
谢应缓缓点头:“沈公当年没有明说,二郎又久在外行医不肯归家,老夫自然也不敢拿一个猜测坏两个小辈的名声。后来沈家出事,此事便再无人提。”
沈韫垂下眼。
原来许多年前,阿爷阿娘便远远看过谢长宁一眼。
可谢长宁今日走到这里,是他自己选的。
谢应停了一下,又道:“今日急着登门,还有一个缘故。”
许氏看向他。
“奉天医帐副报之事,已经到过御前。年初老夫入宫请脉,圣人问起长宁在奉天的伤,也问北衙副报为何写他失血甚多、生死未卜。宗大夫随后取来一份封在御史台、从未入案的语录。”
沈韫心里生出极坏的预感:“宗大夫把玄元殿原录呈给圣人了?”
她之前以为宗敬最多只是弹劾程元振的时候简要提了一嘴,没想到他直接把原录全文拿给了圣人,且还让谢应看到了。
谢应轻轻咳了一声:“御前之事,老夫不便转述。”
许氏问:“原录里写了什么?”
“程元振说了几句疯话。”沈韫答得极快,“与婚事无关。”
谢应又咳了一声,崔嬷嬷眼皮一跳。
沈韫抬手揉了揉眉心:“圣人也问过我。”
这一次,轮到堂中众人看向她。
许氏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等他从营州回来,便纳采。”
谢应也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如此说来,二郎更该亲自回来。御前既已知道,谢氏便不能仍让二郎以医者身份,无名无分地出入沈氏内宅。否则外间既可以说谢氏借医术攀附县君,也可以说县君居丧失仪,纵容外男出入。谢氏若到此时还装作不知,便太无担当。今日执雁,是先把谢氏与二郎的意思摆到明处。不是催县君成婚,更不会越过丧期。只是让御前与长安诸人知道,谢氏按礼求过,长宁是准备入沈家门的。”
许氏问:“谢家父母已经同意?”
谢应从袖中取出长匣,双手奉上:“二郎回营州后,已将入赘诸事一一陈明,其父母兄嫂皆已知情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