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寻接过长匣。
匣中放着四封信,谢长宁的父母谢斌与张氏给崔寻夫妇与沈韫各书一封,谢长宁另书各一封。
许氏先拆开谢斌与张氏写给二人的信。
信中没有过分热络,只将谢家态度写得很清楚:“二郎长宁既陈心意,愿入沈氏门,守县君之志,不争沈氏家产,不涉军政。我夫妇已知,亦许之。若沈氏不允,谢氏绝无怨怼;若沈氏愿议,诸礼按次第行之,不敢轻慢。”
许氏看完,才问:“谢家当真舍得?”
堂上坐的是清河崔氏的人,若说舍不得,那就太不识时务了。谢应起身,再行一礼。
“二郎不是承家长子,志也不在家业。若能入沈氏门,于谢家而言,入赘沈氏更是高攀。正因明知是高攀,才更不敢只凭一封私信、一箱药材,含混县君的名分,更不敢轻慢沈家与崔公。”
许氏的神色终于缓了一些:“谢太医令说得实在。”
谢应示意两名管事打开长箱。
箱中分作数层。
上层是两匣首饰,中层放着几斛东珠、皮料与辽东药材。最下面另有一只小匣。
谢应亲自打开。
里面是一枚白玉璧,雕作祥云纹,玉色温润,边缘收得圆滑,应当也被人留在手中盘了多年。
沈韫看见玉色时,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衣襟里的平安扣。
与谢长宁离京前交给她的平安扣,是同料同色。
“县君应当见过同料的玉。”谢应道。
沈韫没有回答。
谢应也不追问:“此玉原是长宁母亲早年所得。匠人从中取圆,琢成一枚平安扣,余下外璧则留作连理佩。张夫人原说,长宁日后若有中意之人,平安扣由他自己送,外璧再由家中随礼送去。”
一内一外。
一私一公。
像把一件私心,补成了礼。
许氏看着那枚玉:“这些算聘礼?”
“不是。”谢应立刻道,“只作纳采随礼。正式纳征,不敢越次。”
许氏点了一下头:“沈公、夫人与沈恪亡于永安八年十月底。韫娘丧期未满,婚期不能议。”
“自然。”谢应道,“今日急着明意,不催婚期,寻常世家大族议婚也常有三年五载。”
他又看向沈韫:“今日这对雁收不收,听凭崔公与夫人与县君决定。若收,后续诸礼按沈氏与丧制的意思慢慢行。若不收,谢氏原物带回,绝不多言半字。”
许氏也看向沈韫:“韫娘,你阿爷阿娘当年看过谢郎君,舅舅舅母也看过。可看过不等于替你做主。今日只问你一件事。”
她看了一眼廊下。
“这对雁,留不留?”
前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谢应低下眼,没有催。
崔寻与崔嬷嬷也没有替她回答。
沈韫看向匣中写着自己名字的信。
沉默许久,她道:
“留。”
只一个字,许氏眼神微微松下来。谢应则起身,郑重向她行礼。
“谢氏谢县君允议。”
雁留下了。
亲事却还只是允议。
后续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须等丧期与谢长宁回京以后再定。
谢应不再多说,带随从先行告辞,让沈家人自行看信。
沈韫先拆开谢长宁母亲张氏写给她的那封。
信纸带着极淡的药香。
“我与二郎之父远在营州,未曾亲见娘子,贸然来书,本觉唐突。只是长宁归家以后,数次提起娘子。长宁自幼寡言。问他病人如何,他只说脉象;问他路上如何,他只说尚可。可说起娘子,却说得极细。他说娘子旧伤未愈,夜里常睡不安;看旧档时总忘记用饭;又说娘子一步一步,替父兄洗清旧案。我也是为人母者,实不敢想,一个小娘子父母兄长尽失,要怎样独自在长安撑过那些日子。长宁说娘子不喜旁人怜悯,我便不说怜悯二字。我只说敬佩。”
沈韫看到这里,指尖停了很久。
后面又写:
“我问他,沈娘子愿意吗?他说尚未明问。我又问,若沈娘子不愿呢?他说,那便止步。肯止步,才是真心求;不以情意逼人,才可托付。若娘子愿意留他在身边,不必事事让他,也不必怕他为难。他既求此婚,便该自己知道,要如何做沈家门里的人。”
“愿娘子珍重。”
沈韫将信轻轻放下。
最后一封,是谢长宁的字。
封皮上只有四个字:
“沈韫亲启。”
她拆开信。
“我离京前,曾说三月内返长安。今营州医帐、卢龙军药仓与马疫旧案尚未结清,伤兵营旧规又须重订。若此时中途离去,前后章程必断。三月之期不能践约,是我失信于你。我原应亲自回京,先问你是否愿意,再请长辈执雁登门。如今人未归,纳采先至,前后失序,也是我的不是。”
信上的墨色沉稳,一笔一画都像他当面说话。
“只是我暂时不能离开营州,也不愿我们的事因此再无名地拖上数月。你我早已不是寻常医者与病人。旁人如何看我并不要紧,若因此议论你,便是我没有担当。”
“我已经向父母陈明心意。父母许我所请,也允我入沈家,伯父此次登门,只为先明谢氏与我的心意,不催婚期,也不会越过你的丧期。”
写到这里,笔锋停过片刻。
后面的墨迹略重。
“伯父临行前问我,沈氏若不收雁,该当如何。”
“我说,不会。”
沈韫的指尖停在纸边。
“照礼,伯父仍会问你的意思。可我已经告诉他,那双雁大约带不回营州。”
“并非我轻慢你,可你在我离京前亲口说过,要我回来;后来又在信中写,你等我回来。这两句话,我都当真。”
“若我连这一点也不敢信,便不必再谈入沈家门。”
沈韫将这几行重新看了一遍。
他明明是在赔罪,语气却笃定得近乎可恨。
像是早已算准她会留下那双雁,只欠回来亲口讨一句答案。
再往下,是纳采随礼的名目。
“礼中药材与皮料由家中依例预备。发簪、钗梳与压鬓之物,是我另行选的。”
“我记得你在襄阳时,常用簪脚略短的素簪。簪首不大,不缀流苏,也没有垂珠。骑马时不碍束发,戴冠时亦不会勾住发带。”
“此次所备首饰,皆照我记得的式样选取。若有记错,或你如今已经不喜欢,便先收着。待我回来,再陪你另选。”
沈韫微微怔住。
谢长宁当年在襄阳并未住过太久。
那时她也从未留心过,自己在他面前戴的是哪一支簪。
“这些话本应由我当面说。雁可以先到,我欠你的那一句却不能让伯父代问。待我回长安后,仍会亲自面见你,再问一次。”
再往下,字迹恢复了他开方时的冷静。
“你近日必忙于青渠诸事。忙归忙,仍须按时服药。旧档霉气重,不可久坐。夜间若有胸闷、心悸,先停案卷,不得以公事为由拖延。”
“我不能如期回来,是我失信。先送雁,是因为我已经不愿再等。”
沈韫把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许氏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催她。
过了片刻,阿冷将随礼中的首饰匣送进来。
都没有繁复花样,也都不重,都像她从前在襄阳会用的东西。
许氏看了一眼:“他记得倒细。”
沈韫伸手摸了摸那支白玉簪,没有拿起来。
她原以为今日持雁走进门的会是谢长宁,这点失落,并没有因为一封信便完全消失。
他失约了。
只是认得很快,也哄得很准。
许氏看着她:“还在不高兴?”
“有一点。”
“那雁退不退?”
沈韫抬起眼:“不退。”
许氏唇边有了一点笑意:“他倒真算准了。”
沈韫低头,将信重新折好。
“但他回来以后,还是要再问一次。”
“那便让他回来再问。”
沈韫将信收入袖中,又让阿冷合上首饰匣。
廊外,那对雁低低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