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后,果真喝了安神药去午睡了,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坐起身问:“东市有消息吗?”
“还没有。”春芜替她取来外衣,“倒是兴元府来了一封信。娘子睡着时送到的。”
前半封写的都是严稚。
“闻稚儿在京,承沈娘子照看,心中稍安。小儿贪玩,读书未必用功,望娘子严加训诫。若他夏日贪凉,便叫他抄书,马步也多罚一刻钟。兴元近来雨多,山路湿滑。长安暑气想来也重,沈娘子宜自珍重。”
严夫人写信总是先问孩子,再问天气。严稚有没有读书,有没有贪凉,远比长安的朝堂与军镇要紧。
“沈娘子所问之事,兴元已暗查。利州、兴元近两月有三批货名为药材,内夹马豆、干粮、皮革。货源所记襄州、邓州、青渠三处。押货者中有青渠周氏仆役,也有青莲寺外院行者。山南西道未明开关,利州税口却有人收钱放行。严节帅言,此路若为私利,当断;若仍在救边,不可骤断。”
后面一行字迹更重。
“沈娘子信中言不牵严稚。此话我记下。只是稚儿既在长安,山南西道早已在册中,避无可避。我只求将来若必须有人出面,勿让稚儿先知。他年少,心里藏不住事。”
“利州药商另言,东川曾问过此路货期。郑留后所求,恐在商路。沈娘子若见他,可代我问一句,东川究竟要保哪一段路?”
沈韫将信放在案上。
郑承弼昨夜已经给出了答案。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进奏院外渐渐点起灯。戌初,宋伯终于快步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娘子,左卫送来的。”
姜无咎的字有点散乱:
“三成米粮,天雄军已收,自西门出。伤药验毕,可用者已封,散药亦已研配。河西急车另路出城。诸人无事。”
沈韫将窄纸放到烛火上。
火焰沿着纸角爬过,将姜无咎的字一行行吞掉。
当夜,山南东道进奏院分别向四处递了口信。
明日卯末,御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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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初,御史台重新拆验邹家马仓余货。
郑持钧亲自到了。
新仓封条拆开清点,少了三十六包,户部主事脸色发白,连忙翻查昨日新造的仓簿。
最后一页另列一项:
“干粮三十六包,边急暂收。”
受领方是陇右天雄军。
下面压着天雄军进奏院的印、东川行保押记与邹家牙行的交割签,后面还附了左卫马院入货簿与出城转递凭验。
包号、车籍、经手人一应俱全。
郑持钧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取纸笔来。”
书吏连忙在马仓侧间支起小案。
御史封物,国法所系。
天雄军越权受领,东川行保擅改交割,邹家牙行纵容分仓,左卫军牒遭人借用。
写到沈韫时,他的笔停了一下。
所有文书上都没有她的名字。
但能把御史台、市署与军镇三套章程拼到一起,找出这道空隙的人,长安没有几个。
“内史馆修撰沈韫,疑为起意主谋。”
就在他坐在马仓里写弹章时,沈韫一行人已经到了御史台。
五个人进堂便跪。
沈韫带来自陈书,姜无咎带着天雄军候收簿,郑承弼带着东川行保底卷,裴蘅抱着柜坊账,韦燕喜则交出了西川往来信件。
宗敬看了他们一圈:“你们来做什么?”
沈韫俯身道:“请罪。”
“御史台今日才拆仓。谁叫你们一起来的?”
“下官。”
宗敬盯着沈韫:“你连认罪也要安排?”
“下官怕有人漏认,也怕有人替旁人多认。”
宗敬冷笑了一声:“你倒替御史台想得周全。”
沈韫将自陈书举过头顶:“请宗公将五人分开录供,供词分别封存,录完以后再互校。”
“你来御史台请罪,还要教老夫如何审你?”
“下官不敢。”
“老夫看你很敢。”
宗敬叫来五名书吏。
沈韫留在正堂,姜无咎去东厢,郑承弼去西厢,裴蘅去后堂,韦燕喜去南廊案房。
宗敬只问了沈韫几句。
“分仓是谁起意?”
“下官。”
“东川为何押字?”
“请问郑承弼。”
“柜坊的钱呢?”
“请问裴蘅。”
宗敬抬眼看她:“你守得倒严。”
“下官只认自己做过的事。”
半个时辰以后,五份供词分别封进文匣。
郑持钧从马仓赶回御史台时,最后一份供词已经录完。
宗敬抬头:“马仓查清了?”
“少了三十六包米粮,已经由天雄军受领出城。”郑持钧呈上复验簿,“几人定是事先议定,下官请以合谋擅动封物、毁损物证、私运军粮并案查问。”
宗敬指了指桌上的文匣:“供词已经录完。”
郑持钧迅速翻过几份供词,脸色渐渐沉下来:“他们赶在弹章入宫前自陈,又将供词分开,分明有意切割罪名。”
宗敬道:“你若有合谋的凭据,照样可以写。”
“他们事前共同议定——”
“那便去查共同得利与相互遮掩。”宗敬打断他,“擅动封物已经有人认。账册也没有销毁。御史台按证据定罪即可。此事牵涉诸道进奏院,立刻奏闻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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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多久圣人召见的旨意便到了御史台,五个人一进延英殿,又齐刷刷跪下。
圣人看着他们:“朕叫你们跪了吗?”
五个人一时都没有动。
圣人冷哼一声:“你们倒会认罪。”
殿中无人敢接。
“怎么,怕御史台替你们认得太多?”
姜无咎低着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沈韫叩首道:“臣等所做之事,自己认清楚,省得连累旁人。”
“说得倒体面。”圣人看向宗敬,“口供核过了?”
宗敬道:“分开所录彼此能够印证。五人所供虽各有避重之处,大体属实。”
圣人把几份口供向前一推:“朕只问一句。分仓送粮,谁起的意?”
沈韫俯身:“臣。”
圣人又问:“姜无咎,她让你接你就接了?”
姜无咎沉默了一下。
“县君没有直接让臣接。”
圣人眉梢微抬:“那她怎么说的?”
姜无咎道:“县君让臣自己挑一桩罪。”
殿中几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姜无咎继续道:“她说,天雄军若开暂收牒,便只是越权接粮;若不肯开,她就把陇右候收簿、河西三次催牒与天雄军明知断供的日期一并送到御史台,请宗大夫查臣知情不报、坐视边急。”
圣人静了一瞬。
“这叫让你挑?”
姜无咎低声道:“臣当时也觉得不大像。”
魏王垂下眼,遮住一点笑意。
圣人看着沈韫,半晌才道:“你这心倒黑。”
沈韫低声道:“粮若送不到,边堡会死人。臣只来得及替姜郎将挑一条还能活着请罪的路。”
姜无咎听见这句,忽然觉得自己前夜答应得似乎还是太快了。
圣人气得又有些想笑:“照你这么说,朕还该谢你替他留了条活路?”
“臣不敢。”
“不敢的事你已经做完了。”圣人目光扫过跪着的五个人,“郑持钧,你的弹章怎么写的?”
郑持钧出列,将弹章双手奉上。
“臣以为,山南东道、东川、西川、江南、陇右五方人等事先议定,擅动御史台封物,分拆来源不明之粮,改换仓簿,再以边急暂收为名运出长安。诸人分工明确,互相遮掩,已有串谋之实。若不重办,日后诸镇皆可借边急之名私调粮货,再以个人擅行为由逃避军镇之责。”
圣人没有立刻表态,只看向沈韫。
“你怎么说?”
沈韫道:“五人确曾相约,臣不抵赖。可东川没有发军牒,西川没有接这批货,江南没有动官钱,陇右仅是一纸越权暂收,山南东道也没有以节度使府名义发粮。朝廷今日拿住的是五名妄为之人。奏章一旦写成诸镇合谋,牵进去的便是五道军镇。”
郑持钧道:“若人人都以私自所为推脱本镇之责,诸镇进奏使便可在长安任意结党。”
“所以要查。”沈韫道,“郑大人不要先写一个诸镇合谋,再把所有人往里面填。擅动封物臣认。旁的罪臣不认。”
郑持钧还要开口,圣人抬手止住了他:“伤药呢?”
宗敬道:“河西伤药告急的奏报先入兵部。兵部发急牒后,太医署会同御史台开验六箱药材,出库也走了兵部急供文书。”
圣人道:“那便把伤药从弹章中剔出去。边镇上报断药,朝廷若反过来治一个求药之人的罪,以后谁还敢报急?”
郑持钧俯身:“臣遵旨。”
圣人看向户部与御史台:“查明是隐田折粮,追田追税;若有货主,照价补偿;若有人借边急侵吞,再另案问罪。”
他重新看向跪着的五个人:“至于你们,别以为粮送出去了,这事便算有功。”
五人俯首。
“御史台协同大理寺照各人所为议罪。沈韫既然能从封验章程里找出空子,三日之内,给朕写一份新的移仓封验格。什么情形能移,你挖出来的坑,自己填。”
沈韫叩首:“臣领旨。”
圣人看着满殿跪着的人,只觉得荒唐。
他终于沉下脸道:“都滚出去。”
走出延英殿时,姜无咎先长长呼出一口气,几人正要下阶,身后却传来太子的声音。
“沈韫。”
众人停下。
太子看了她片刻:“父皇和宗敬能认你的说法,可你有没有想过,郑持钧为什么一定要写诸镇合谋?”
沈韫没有回答。
太子望向宫门之外。
“没有节度使下令,没有兵部调度,也没有中书行文。你说了几句话,他们便各自去做了。”
沈韫道:“因为河西等不起。”
太子重新看向她:“错了,你真正危险的地方,从来不在这三十六包粮。”
风从长阶上吹过,掀动两人的衣角。
太子的声音很轻。
“你能让这么多人相信,这批粮值得他们同你一起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