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认罪后的第二日,沈韫在内史馆旧档房里翻到一卷兵部旧案。
永安七年,山南东道代垫陇右军需案。
当年陇右边警骤起,朝廷转运不及。兵部奉中书处分,准山南东道先从军府公仓发粮,沿途逐站留数,待陇右收讫,再由户部核数折抵。
军情急迫,手续难免前后错落。有些粮先到,回牒后补;有些路损拖了半年才核清。山南所垫军资大半已经折抵,只余一笔因沈昭案发、军府受查,至今仍写着“待清”。
文牒虽有迟早,粮却始终从公仓发出。中书处分、兵部急牒与山南起运簿也各自留有押记。
她取来空纸,开始写昨日御前所要的《移仓封验补格》。
“移仓只改存放之地,不得更易货类、受领之人及原案归属。因雨浸、火险、霉坏而须移仓者,由仓司先报,原封官司会同开验。”
“开验须逐包核号。旧封、新封、留样、时辰、经手人及新仓地址,一并入簿。可用、损坏、待验三项分列。药材交太医署验,军用马料由兵部、太仆寺同核,其余货物各依职分召验。”
写完,她另取一卷纸,在卷首题下:
《边地急供先发续验条议》。
准许边警骤起、兵部转运不及时,由邻近军府动用本镇公仓先行垫支。民间寄货、物主未明之货及诸司封押的涉案货物,不得列入先发急供。事后虽奉旨接运,接运以前擅破封押、改簿转货之责,仍须另问。
永安七年代垫案只供今后急供章程援用,不为邹家马仓案追认。
写完时,已近午正。
沈韫将旧案重新封好,带着两卷新文离开内史馆,去了沈家大宅。
襄阳的信已经送到定远堂。
梁崇义在官信中写,青渠南田三十六顷已经封场。周氏宗祠契匣由州县共同封存,青莲寺新收的二十七名逃户也已逐户登记,暂不驱逐。
九顷军功田全部列入南田总目。
三顷确实供养军眷,两顷已经转租,两顷原受益军户绝嗣,余下两顷疑为将校侵占。
原有四名争田女子已经列入会核明册。陈皆又从旧税簿、渠役名目与寺院佃册旁记中对出四人。
新对出的四人没有独立户名,契纸也残缺不全,此前连单独成讼的资格都没有。陈皆暂列待核旁目,请长安裁定是否并入总册。
官信后面还写到周三娘。
庞充的人在周氏祠屋找到她时,她正被族人锁在屋内,手腕留有绳痕。
守门之人已经拘下录供。周氏却称此为族中家法,官府无权过问。
梁崇义在信末写:“庞充虽鲁,周氏畏之。可用,但须拦。”
沈韫看到这里,低头笑了一下。
韩璋的私信只有几行。
“周三娘已经救出,暂住县廨外舍。她问官府能护她多久。我答,至少护到案结。”
“她又问,案结以后呢?”
“我无言。”
沈韫看着最后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这些女子与她毫无血缘,却像从纸上抬头看她。
她自己在长安朝堂上争的是女子能不能入内史馆、能不能修旧案档、能不能被当作一个会思考的人。
而青渠县这些女子争的是更低、更具体、更难的东西。
她们能不能在丈夫、父亲、兄弟死后,继续种那几亩田。
不被赶走。
不被逼嫁。
不被宗族一句“疯妇”便从册上抹去。
沈韫依襄阳来信补成一卷《青渠南田会核续报》,才起身去找崔寻。
“舅舅,我想问一卦,这三卷文书能不能同日送入御前。”
崔寻看了看她:“你都已经写完了。”
“还是怕写错。”
崔寻没有再说,净手焚香。
定远堂侧间渐渐静下来。
窗下尚有一线过堂风,吹得帘角轻轻起落。崔寻握起蓍草,许久才低头看卦。
“习坎。”
重坎。
水上有水,险中复险。
许氏听得心口发紧:“凶吗?”
“险,但并非不能行。”崔寻看向案上的文书,“此卦忌侥幸,也忌求全。三卷各走各的路,不要为了同日入御,硬将它们拴成一个结果。”
沈韫轻轻点头。
崔寻又道:“别只看文书能不能过去,也看看册里的人过不过得去。”
沈韫想起韩璋那句“我无言”。
“好。”
崔寻收起蓍草:“问完了。”
许氏将温着的汤盏推到沈韫面前:“那便吃饭。”
沈韫看了一眼时辰:“我还要去中书。”
“元相也不差你喝一盏汤的工夫。”
沈韫只得端起汤碗。
申时,她带着三卷文书去了中书。
元衡先看完两卷补格,目光在“不为邹家马仓案追认”一句上停了一瞬。
“这次倒没有拿沈昭留下的旧例替自己脱罪。”
“公仓垫粮与破封取货不是一回事。”
元衡没有再问,转手翻开青渠续报:“新增四人没有独立户名,契纸也不全。陈皆放在旁目,你为何一定要写进总册?”
“旁目随时可以撤。进了总册,御史台与州县复验时,至少必须见到人。”
元衡看了她片刻:“你答得出来,殷亮未必。”
沈韫心中微微一动。
殿前问策的题目无人能预知。可朝廷索册、地方自证、册外之人如何留名,这些问题迟早会落到殷亮面前。
她从元衡案上抽出一张纸,写下三行问目,交给门外候着的宋砚。
“送回进奏院,让殷亮今夜作答。”
元衡瞥了一眼:“还在押题?”
“押不中,但至少可以押一押他会在哪里说错话。”
元衡笑了,将三卷文书重新理齐:“送吧。各说各的,尚算清楚。”
“多谢元相。”
“少来。老夫只替圣人少看了几句废话。”
文书送入内廷不到半个时辰,延英殿便传了召。
太子、魏王、元衡与兵部、户部、御史台主官皆在。
三卷文书已经放到御案上,圣人翻到急供条议末页。
“物主不明、已经封押之物,不得援作先发急供。”他抬眼看向沈韫,“你给边急开了一道门,却把邹家马仓挡在门外?”
“救人可以记功,破封仍须问罪。”沈韫道,“臣钻过这个漏洞,所以更不能将它留在章程里。”
圣人看了她片刻:“你倒先堵了自己的退路。”
“臣的退路若写进旧例,下一次人人都会从那里走。”
殿中静了一瞬。
圣人放下急供条议,又翻开青渠续报:“这次又添四人,证据不全,也要入总目?”
郑持钧出列道:“御史台须先找到当事人,才能复验旧税、现耕与渠役。留名不等于定田。”
圣人提笔,在八个编号旁落下一个“入”字。
“都留下。下一份副目若少一个名字,先问删名的人。”
沈韫俯身:“臣领旨。”
随后,圣人将补格与条议推给兵部、户部和御史台。
“移仓补格照此修定。急供之例,由兵部定何时触发,户部定偿补折抵,御史台定续验追责。先在山南东道、山南西道试行。”
殿中几人同时抬眼。
圣人淡淡道:“东道有粮仓,西道有税口与转运。案从那里起,便先在那里试。青渠总目若再少人,急供簿数若缺一站,移仓封验若仍让人钻出空子,沈韫自己担责。”
“臣领旨。”
出了延英殿,魏王与她并肩走过宫廊。
走出一段,他才道:“父皇只准山南东西两道试行。门开得很窄。”
“窄才走得久。”
魏王看向她:“河西以后便不必来找魏王府开门了?”
沈韫沉默片刻:“臣想让下一批粮在出事以前便能走,想让它成为朝廷的路。”
魏王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下:“好。”
宫门外暑气未消。
重坎未出。
水已有了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