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小议只用了半个时辰。
魏王案上摆着陆观棋从京兆府送回的节略。卢令仪坐在一旁,杜衡、宋微皆在。
沈韫与韦燕喜入内后,魏王第一句话便是:
“京畿的口子开了。”
沈韫道:“李四娘并非我安排。”
“外面不会管是谁安排的。”魏王抬眼,“他们只会说青渠试条传入京畿以后,第一个到京兆府告田的妇人便出现了。”
韦燕喜道:“她告的是薛氏逼婚与八亩田。事情是真是假可以查。总不能为了堵外面的嘴先不收她的状。”
“状已经收了。”魏王道,“孤问的是下一步。今日一个李四娘,明日再来十个,京兆府怎么办?”
卢令仪合上节略:“个案归京兆府,通制归中书。”
她看向沈韫。
“再有实案,仍由京兆府收状。你不得直接去接触。户部核田,京兆府审案,御史台监察,各自留档。”
沈韫点头:“我同意。”
魏王看了她一眼。
“孤还以为你会说,来多少便护多少。”
“京兆府收到多少状,便该接多少案。”沈韫道,“我若越过京兆府收人,才会把京畿案变成沈韫案。”
魏王神色稍缓:“东宫若借李四娘发动京畿清田,仍须拦住。”
卢令仪道:“拦通制,不能堵府门。”
魏王沉默片刻,终于颔首。
这时,门房从外头快步入内。
“殿下,宫里来人。”
众人一同抬头。
“圣人召魏王妃、襄阳县君与韦郎将入宫。独孤贵妃、丽妃、太子妃、楚王妃已经在御书房候召。”
魏王皱眉:“连韦燕喜也召?”
“王守传话说,圣人看过京兆府急录,要问韦娘子在堂上说的话。”
韦燕喜眉梢一动:“我今日说了不少。”
魏王冷笑:“圣人多半正要问你,哪一句实话值得当堂说。”
三人同车入宫。
御书房中,独孤贵妃、丽妃、太子妃萧心湖与楚王妃杜明华已经落座。
卢令仪入席。沈韫与韦燕喜行礼后,立在下首。
圣人案边放着京兆府急录与李四娘状纸的抄件:“京兆府今日很热闹。”
无人接话。
圣人看向韦燕喜。
“听说你说,若所谓秩序只能靠拘人、逼嫁、夺契维持,官府便不能因为那叫族规而一概不问。”
“是臣所言。”
“还认?”
“认。”
韦燕喜垂首道:“臣没有说宗族都该废。宗族能守田、修渠、养孤、护寡。可若李四娘所告属实,薛氏以冥婚为条件归还八亩田,便已经越过了护持的界线。”
独孤贵妃问:“女子入册以后,难道从此不需宗族照应?”
沈韫道:“仍然需要。宗族愿意修渠、守田,所出人力可以计入账中,该计酬便计酬,该分役便分役。但护持不能成为夺契的凭据。替人守过三年田,三年后田也不会自然变成族产。”
独孤贵妃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丽妃开口问道:“李四娘母女今晚住在哪里?”
众人都看向她。
“还在京兆府廨后舍。”沈韫道,“京兆府正在核验她所说的保人。”
“案子未清,若先把母女交回薛氏,日后她们还能不能照今日的话再说一遍?”丽妃声音很轻,“案子结清前她若又被薛氏控制,后来送来的田契与婚书,又有谁知道是在什么情形下写成的?”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太子妃萧心湖道:“李四娘案应当继续查。她若诬告,自有律法处置;她若所告属实,官府今日便不能把她交给被告宗族。”
圣人问:“东宫主张将青渠试条推入京畿?”
“臣妇不主张。”萧心湖道,“接案归京兆府,通制仍须由中书会议。”
圣人看向卢令仪。
卢令仪起身:“臣妇附议。李四娘案应接,京畿通制不可因一案骤立。”
“你们倒难得说到一处。”
圣人重新看向沈韫。
“明日若再来十状、二十状呢?”
“照常收状,逐案编号。”
“京兆府办不过来呢?”
“再由中书增吏、并案、定限。”沈韫道,“不能因为怕案多就先不许人告。”
圣人看着她:“沈韫,你到底想让多少女子入册?”
御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青渠八人,奉先又来一个。你还准备往册上写多少名字?朝廷把她们写进册,难道只为了护人?”
沈韫跪了下去。
“也为了据册收税、定役、清田。”
圣人的眼神深了些。
沈韫继续道:“入册既是护,也是取。朝廷既要取,便须先把田与收益真正交到受册之人手里。若名字刚写进去,田还在旁人手中,旧税旧役却先追到她头上,朝廷与夺田之人便没有多少分别。”
圣人道:“朝廷迟早要取。”
沈韫抬头:“那便先让她们活到能承担的那一天。”
许久无人开口。
圣人最终合上李四娘的状纸抄件:“京兆府今日所作暂照准。京畿暂不行青渠通制;以后再有具体告状,照常收状编号,中书按月汇看。不得借一案发动京畿清田,也不得拿宗族陈情堵住府门。”
王守躬身领旨。
丽妃只问:“她们母女今夜不必回薛家?”
圣人看了她一眼。
“不必。”
丽妃点头,不再说话。
圣人又看向沈韫:“李四娘案是京兆府案。”
沈韫伏首:“臣明白。”
“最好真明白。”他转向韦燕喜,“至于你,往后在府堂上说话,别总想着一句压死人。”
韦燕喜垂首:“臣尽量。”
圣人眉梢一动:“尽量?”
“臣领旨。”
御书房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圣人挥手:“退下吧。”
宫门外,魏王已经等在车边。
他先看卢令仪:“如何?”
“李四娘案继续查。京畿不立通制。”
魏王肩背稍松,又看向沈韫。
“没再说坏了也罢?”
沈韫一时无言。
韦燕喜道:“那句话是我说的。”
魏王看她一眼。
“所以你也被召进去了。”
韦燕喜无话可说。
卢令仪低声道:“殿下,我还有几句私话要同沈大人、韦娘子说。”
魏王没有追问:“孤在外面等。”
三人上了魏王府的马车。素秋守在帘外,其余随从退开数步。
卢令仪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在斟酌一句极私密的话。
“谢先生的方子,或许当真有用。”
沈韫一怔。
卢令仪的手很短地搭了一下小腹。
“昨日请谢白苏复过脉。月信已迟,已有六七分妊象。只是时日太浅,十日后还须再诊。”
韦燕喜脸上先露出了笑。
“那便先替你高兴十日。”
卢令仪也笑了一下。
“此事暂时不要告诉旁人。殿下知道,王府里只有素秋知道。”
沈韫点头:“我明白。”
韦燕喜忽然问:“魏王殿下也吃了谢先生的方子?”
“吃了。”卢令仪笑意稍深,“沈大人当初说夫妻同调,他便不好不吃。”
韦燕喜转头看向沈韫。
“谢长宁还真有本事。”
沈韫耳根微热,仍道:“如今还不能断定与方子有关。”
“所以有用的未必只有药。”卢令仪道,“有人肯说一句久婚无子未必只在妇人,已经很有用。”
车厢里静了片刻。
沈韫低声道:“等复诊安稳,我写信告诉谢长宁。”
魏王仍等在车外,没有催促。
沈韫与韦燕喜另乘一车回去。
夜色渐深,宫墙与街灯从车帘外缓缓退去。
今夜,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必嫁给死人。
另一个尚未确认的孩子,也还有十日可以安稳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