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女户风声越来越大,杜景先入京后一日,京兆府门前便有人击鼓。
进奏院里,沈韫和韦二今日难得休沐,京兆府的小吏便匆匆来递帖。
京兆府奉先县薛、杜、曹三姓族老联名到府门击鼓,递了一封陈情状。
状中只说青渠女户章程已经外传,奉先县近来有人援引章程,议论寡妇立户、孤女承田,致使宗族不安、佃户浮动。三姓请京兆府出榜晓谕:青渠试行之法不得擅用于京畿,更不得借女户之名翻动宗族旧田。
状纸末尾又点了沈韫的名字,称青渠初册出自襄阳县君之手,请京兆府问明此法究竟只限青渠,还是有意推行诸州。
韦燕喜正吃果子,闻言抬头:“奉先县又不属襄阳。他们跑来问你做什么?”
“他们是要女户章程永远不会进京畿。”
这才是麻烦之处。
若京兆府出榜说章程绝不行于京畿,便等于替中书与东宫先定国政;若不理会,又会被说放任青渠风声扰动京畿田籍。
而三姓将沈韫写进状中,只是需要一个人人看得见的靶子。
沈韫揉了揉眉心:“今日躲不过了。”
她提笔写了回帖。
“奉先三姓所陈,涉京畿田籍与青渠试条。沈韫不敢私答。若中书命京兆府会听,愿以青渠初册经办人身份到场,说明试行范围与现行条目。”
韦燕喜看着她道:“你如今越来越会把自己从堂下挪到案边了。”
“不然就会被人按在堂下。”
她说得平静,韦燕喜听得皱了一下眉,只道:“我陪你去。”
午后,京兆府开堂会听,门外已经围了许多人。
奉先三姓的人站在府门内侧。为首的是薛氏族老薛怀信,杜氏、曹氏各有两名主事人随行。状纸、族谱摘录与几卷田目都带得齐全,更像是特意到长安城中摆出一场姿态。
京兆尹坐在堂上,先说明今日只听陈情,不审青渠章程,也不预断奉先田讼。
薛怀信行礼:“府尹明鉴。老夫等今日并非要阻朝廷护持孤弱,只是青渠试条一出,奉先乡里已经大不安。小民听风便动,妇人争户,佃客问田。若一县新法越境而行,宗族旧规一夜尽成恶法,乡里如何安定?”
郑持钧问:“状中所称妇人争户、佃客问田,具体是哪几户?”
薛怀信顿了顿:“风声初起,尚未成案。”
“既未成案,便只是议论。”郑持钧道,“薛公可以陈情,却不能把尚未发生的事写成民户作乱。”
薛怀信脸色微沉:“难道要等乡里大乱才可上告?”
中书舍人杜文贞开口道:“可以预警。预警须写明所忧何事,不能据此先给未列名的百姓定罪。今日正是为此会听。”
薛怀信只得应是。
他转向沈韫:“沈大人所修青渠章程,许寡妇主户、孤女承田,又在争讼期间不追旧役。男子主户则须修渠应役,女子得田却不任事,乡间岂能心服?”
沈韫尚未开口,户部主事先道:“青渠条中写的是凡争议田尚未定主者,不论男女,不得先按该田追补旧役。待田主、实耕与收益核定,自下一期依实田、户等计役。家中无丁者,可依本地章程折资雇役,不强令妇人亲服渠役。此条为防争讼未结,地方先以追役逼人弃田,并非给女户免役。”
堂中有人低声议论。
薛怀信皱眉:“纸上虽如此写,乡里执行时又有几人分得清?”
韦燕喜抢先回道:“所以章程只在青渠试行,先看执行,不曾叫奉先县照抄。”
不少人看向她。
薛怀信道:“韦娘子久居长安,未必知道乡里如何过日子。女子主户若无宗族护持,谁替她修渠,谁替她守田?朝廷写一个名字,能替她活一世吗?”
韦燕喜神色未动:“不能。”
薛怀信似乎没有料到她这样回答。
韦燕喜继续道:“所以青渠才要查田。宗族替人修渠、守田,可以把所出人力写进账里,该补偿的补偿,该计役的计役。”
薛怀信脸色微僵。
“至于宗族规矩,也要看规矩在做什么。”韦燕喜道,“替孤女守田是一回事,借守田之名不还,又是另一回事。替女子议亲是一回事,逼她嫁人以便收田,也不是同一回事。”
薛怀信身后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道:“若任妇人自言不嫁,父母之命、宗族之议又置于何处?岂非坏伦常?”
京兆府尹脸色沉了下来:“今日议的是田籍,不是要废婚礼。不得故意混作一谈。”
沈韫这才开口:“薛公今日所请,是让京兆府说明青渠章程不行于奉先。此事可以由中书答。但状中另说奉先已有民户受人煽动,佃户逃散。既然如此,请薛公补列姓名、田号与所受损失。京兆府可以查有没有人借青渠章程强占他田,也可以查有没有宗族借乡里不安压下原有争讼。”
薛怀信立刻道:“既然未推京畿,京畿为何已经有人议论?”
郑持钧淡淡道:“长安城里连御前未定的奏议都有人敢传。青渠已经发下的章程,难道反而能堵住天下人的耳朵?”
薛怀信没有接话。
沈韫看着他:“有人听说青渠女户以后,想问自己能不能立户。薛公若怕她借章程强占,便把人名与田号交出来,京兆府依法查。若连一个名字都没有,今日薛公又要告什么呢?”
薛怀信脸色发沉:“老夫所虑是乡里秩序。”
韦燕喜道:“宗族能护人,这话不假。可宗族也能吃人。若所谓秩序只能靠拘人、逼嫁、夺契维持,官府总不能因为那叫族规,便一概不问。”
陆观棋被魏王派来旁听,轻轻皱眉。
韦燕喜是西川节度使之女,是京兆韦氏女,也是张家外孙女,由她说出来,京畿士族会更加不舒服,却也更难将所有锋芒都压到沈韫身上。
薛怀信胡须微颤:“韦娘子出身高门,自然不怕离了宗族。乡野小民若无宗族,如何立足?”
韦燕喜看着他:“我正因为知道宗族能给人什么,也知道它能从人身上拿走什么,才敢说这句话。”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京兆府门吏快步进堂。
“府尹,门外另有奉先县妇人递状,自称所告与薛氏有关,还带着一个年幼女儿。”
堂中所有人都看向薛怀信。
京兆府尹皱眉:“先收状。人带到侧堂候问,不许与薛氏接触。”
薛怀信立刻道:“府尹,此时忽有妇人来告,分明有人借今日会听设局!”
郑持钧道:“是否设局,查状纸、查来路、查证据便知。御史台请府尹依法收状,不要因为被告恰在堂上,便把告状人挡在门外。”
京兆府尹看了他一眼:“京兆府自然会收,不劳郑御史代本府作主。”
告状人是奉先县槐里乡民妇李四娘。
她称亡夫留下八亩田,现由薛氏族人代管。薛氏一房近日提出,只要她同意将十岁的女儿冥配给已经病亡的薛家二郎,便将八亩田“归还”女儿名下。
状纸后附一张残缺分书、两张税票。
这些东西虽不足以证明八亩田一定归李四娘母女,却足够让京兆府立案。
京兆府尹看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立作奉先田婚争讼案,与三姓陈情另册。李四娘母女先留侧堂受问;即刻发牒奉先县,封存涉案八亩田的转契、婚书与收益簿。案结以前,不得为女童行婚礼,不得由薛氏带走母女。”
薛怀信怒道:“府尹只听她一面之词,便要封薛氏田契?”
京兆府尹冷声道:“封存是免得本府的人还没到奉先,田契与婚书便先不见了。薛氏若清白,照样可以递契、举证、请保。”
薛怀信脸色铁青。
京兆府尹又命人问李四娘在京中可有可信亲友。
她答有一位表姐在,愿为母女作保。
陆观棋随即道:“田契与亡夫旧册可以慢慢查,人不能先交回被告一方。”
郑持钧看了他一眼:“这一次陆学士说得像句人话。”
陆观棋面无表情:“郑御史若不会好好说话可以不说。”
书吏退回侧堂继续录供。
不久,李四娘上堂。
她三十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发髻有些乱。十岁的女孩紧紧抓着她的袖子,脸色苍白。
府尹问:“李四娘,状纸是谁替你写的?”
“槐里乡一个替人写契的老书手。”
“谁告诉你今日到京兆府来?”
“薛家人进京以前,乡里都知道他们要来告青渠章程。”李四娘声音发颤,“有人说今日府门开堂,我若再不来,以后京兆府出了榜,便更没有地方说。”
“是何人?”
李四娘说了一个同乡妇人的名字。
京兆府尹又问:“可有人许你好处,教你诬告薛氏?”
“没有。”
“你今日告状,知道要承担什么后果吗?”
李四娘看了一眼女儿。
“知道。”
“即便官府收状,也未必判八亩田归你;若所告不实,也须按律承担。还告吗?”
她脸色发白,手指也在抖,最后却仍跪了下去:“告。我女儿才十岁,我不想她嫁给死人。”
堂中无人说话。
韦燕喜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她仍然抓着母亲的袖子,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母亲死后成都府中那些人说过的话。
大娘子已经嫁了。
二娘子早晚也要嫁,懂兵事有什么用?这成都府和韦公的爵位,迟早都是大郎君的。
她也差点被兄长嫁给周翊光做妾,可父亲和舅舅姨母们仍替她挡下了。
眼前这个女孩未必有。
回进奏院的车上,韦燕喜忽然道:“你还在想那个孩子?”
“嗯。”
“我也在想。”韦燕喜看着车帘外,声音比平日低,“她们未必是想问朝廷能不能给她们好日子。她们更在乎能不能暂时别被推回去,别被推回祠堂,别被推回那张婚书,别被推到死人牌位前。”
沈韫没有说话。
薛怀信说宗族能替女子修渠、应役、守田。
这话不是全错。
可若李四娘所告属实,无论宗族曾替她们修过几次渠,也不该被算成对的。
二人刚到进奏院,宋伯便递上帖子:“二位娘子,魏王妃请过府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