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亮入内史馆后的第二日清晨,沈韫收到了襄阳来的信。
青渠八户入明的消息传开以后,襄州几处地主、豪强与大族接连递状,指责州县借清田扰乱宗族田契。有人拒交庄册,有人逼县吏撤去待核条目,还有人扬言越州入京告状。
一旁的书架后,殷亮已经换了新领的绿袍,两名老博士一前一后叫他搬先帝时期的军需目录,他抱着三大摞卷宗来回穿过,连停下来行礼的工夫都没有。
沈韫只看了一眼,便去中书递交梁崇义官信的节略。
她在中书外廊遇见了今日刚刚入京的山南西道的判官杜景先。
杜景先四十上下,眉目清瘦,穿一身半旧青袍,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他手中捧着两封文书,一封盖有中书与御史台的收牒小印,另一封尚未拆验。
两人见礼后,杜景先将副本递给她过目。
“山南西道自查初报已经递入中书、御史台。这一道是严节帅亲署的自劾表。”
沈韫翻开初报:“严夫人先前信中提过的?”
“正是。如今查到了阆州的过税簿,也查到了出单的商号。”
商号名为何记,经营药材,主人何敬年。
三批货报到税口时,单上都写药材,何记柜内留下的收货记录却另有马豆、干粮与皮革。其中几笔原本注明替外客转送,到了报验单上,便只剩何记自置药货,原物主的姓名也被略去。
沈韫将两页副抄并在一起。
“李逊没有验出来?”
“他管验牒登记。货单与来处凭据不合,本该留下查验,他却在簿上记了验讫,三批货都照此放了过去。”
沈韫的目光停在旁边一行小字上。
“二十七贯。”
“何敬年命柜上付的,三次合计二十七贯,在私账里记作药脚。付款日期与三批货过税的日期相合,李逊也已经供认收过。何敬年只说边货催得急,请李逊通融。至于为何把代转货写成本号药货,又为何删去原物主,他还没有说清。”
沈韫往后翻。
李逊已经停职候讯。何敬年具保不得离境,何记相关货簿、私账、原单与行保副本,全部验印封存。三批货各自从何处收来、受何人委托,另列待核。
严巽在自劾表中认了约束属吏不严、失于察举之责,随后请御史台先按这三批货与阆州税口查问。若再调其他仓簿、税口与军府转运簿,请另列所据。
沈韫看完,将末页翻回去:“严节帅原先不愿把这件事报进来。”
“如今人和账都查到了。再只说商号之间往来,便是替税口瞒下受赇。”杜景先道,“节帅认失察,也请朝廷给此后过路的急货定个办法。”
“以阆州试办?”
“是。真有急用、能验明的货,总得有个递牒的地方,不能一直由税口小吏私下说了算。”
中书内侍恰在此时出来传话:
“襄阳县君、杜判官,圣人午后召见。”
紫宸偏殿,太子、魏王与中书、兵部、户部、御史台诸官皆在。
圣人看了片刻递上来的文书:“严巽认一个失察,便够了?”
杜景先俯首:“节帅所知之事已经具表。若再查出他有隐瞒、授意,臣不敢以今日自报求免。”
“又请阆州试办暂验牒。”圣人翻到末页,“案子还没有查完,倒先替商人求起方便来了。”
“是。”杜景先道,“山南西道有药商,有转运的商队,也有军府等着收货。出了这样的人,便须查人、查货。可此后真有急用的药材送到税口,验牒未齐,州县仍须知道该怎样办。”
郑持钧转向沈韫:“先前所定先发续验,已经明令民间寄货不得冒充急供。县君以为,这一道暂验牒该如何开?”
沈韫起身:“先前条议定的是公仓何时可以先发。商人所运的急货到了税口,所欠凭据能不能补、补哪一种,尚未定明。”
圣人问:“你以为何种可以补?”
“军府有具名急需与收领文书,只限伤药、冬衣、马料。税口须开验,实货、数量、原物主与收领人都能核明才许暂验通行。物主不明、单货不符,仍旧留下查问。粮、盐铁、兵仗材料,不得援用。”
郑持钧拿起案边一页副抄:“何记的单上也有货主,有商号押记。李逊照着写,便把外客的杂货写成了何记药材。你这暂验牒,再有一个何敬年,再有一个李逊,如何?”
沈韫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纸:“何记给税口的是改过的单。前面谁交货、交的是什么,到这一张上都没有了。”
“所以?”
“新牒须将原单附在后面。何记若是代转,便写代转;若是购入,便列购自何人。此后转给哪家、由谁换保,都沿用原号,不得把前单撤换。税口所验与到地所收,各留副本,按号相核。”
郑持钧道:“税口若仍肯替他写假话呢?”
“收领的东西、商号留的底单,都须与税口所记相合。若不合,先问在那一处变了。”沈韫道,“李逊今日只须替何记认下一张药货单。往后要把杂货写成药材,便还得解释原单与收领回签上的东西去了哪里。”
杜景先俯身道:“节帅所请,正是将这些事定明。税口能办什么、商号须交什么,皆有明文,才不必每批货都去求经手吏通融。”
郑持钧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何记的副抄交回案上,随后道:“御史台须留副,有按号抽查之权。何记这三批旧货,不得补作新牒,也不得因阆州试办而撤去封簿。”
圣人看向沈韫。
她俯首:“臣无异议。”
“准阆州先试。”圣人提起朱笔,在所请条目旁落下批语,又翻回自劾表,“严巽约束属吏不严,罚俸一年。李逊继续停职候讯。何敬年付钱行赇、改换货名之事,一并续问,何记封存簿目与供状报来。三批货的原物主与去向,仍须查清。”
散议后,郑持钧在宫廊下叫住沈韫。
“阆州第一批暂验牒开出来,我要看副本。”
沈韫道:“请郑大人照章下函调取。”
郑持钧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寻中书承办的官员。
杜景先随后出来,手中所捧的文书已经重新封好。他向沈韫行礼,先回山南西道进奏院交牒。
酉时以后,杜景先才到沈家大宅。
严稚和梁睿仍在后院练枪。
曹伯站在门边喊:“二位郎君,兴元府杜判官到了。”
七月日长,院中暑气尚未散尽。杨见素握着藤条,看两人一前一后出枪。
梁睿抢了半步,藤条立刻点在他膝侧。
“枪已经到了,人还在后头。重来。”
严稚刚偷偷松了一口气,杨见素便转向他。
“肩低腕飘。你这是练枪,还是给枪行礼?”
严稚涨红了脸,把枪重新端稳,眼睛却忍不住往院门处瞟。
杨见素道:“做完再见。杜判官又不会走。”
等他将余下的三十遍出枪做完,天色已经暗下来。
杜景先正在廊下与刘君彦说话。严稚满头是汗,跑到近前才想起来停步整衣。
“杜先生!”
杜景先向他行了半礼:“小郎君。”
严稚忙还礼:“阿娘让先生来的?”
“我来京办公,夫人另有话让我带给小郎君。”
“阿娘说什么?”
“在京中要听沈娘子的话,不可偷懒,不可贪凉,也不可熬夜看闲书。”
严稚脸一红:“我没有看闲书。”
刘君彦从袖中取出一张课业单递给杜景先:“正好。今日两位郎君考《六韬》三问、《尉缭子》两问。”
严稚和梁睿齐齐呆住。
“今日?”
“今日。”
崔嬷嬷路过廊下:“先让他们洗脸吃饭。先生远道来,也歇一歇。”
“那便饭后。”
严稚看了看梁睿。梁睿立刻移开目光,装作没有看见。
裴蘅坐在许氏身边,低头忍笑。
杜景先看向他。
“裴世子觉得两位郎君可怜?”
“不敢。只是觉得有人千里迢迢赶来加功课,实在难得。”
杜景先认真道:“有人管,是福气。”
裴蘅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许氏没有追问,只将手边刚盛好的鸡汤推给他:“别只顾着笑别人。你也喝。”
裴蘅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片刻后才笑道:“谢谢舅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