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东宫设宴曲江。
制举殿前问策刚过,礼部、国子监与东宫詹事府照例要议一议诸人文章。曲江池畔柳阴半垂,亭中设席,远处小舟往来,怎么看都像一场温和风雅的文会。
沈韫到时,太子李承业、顾怀章、左丘衍与郑持钧都已在席。
另有几位礼部清贵、国子监博士和年轻士子。
殷亮殿前那几句已经传进士林。有人赞他敢言,也有人说他不过是沈韫送到御前的一张嘴。
一名国子监学生道:“终究偏于山南东道一镇。”
郑持钧看了他一眼:“青渠原是一县之案。豪强押田、寺院藏户、军功田混乱、女户失籍,哪一桩只在山南东道?”
那学生垂首,不再开口。
太子没有继续谈殷亮,宴过半巡,他放下茶盏。
“襄阳县君。”
沈韫起身:“臣在。”
“青渠八名争田女子,孤已经看过。”太子看着曲江水面,“豪强吞田,往往先挑无父、无夫、无兄的人下手。族中代管,夫家收田,寺院挂户,年月一久,田契与户名便一同消失。女户争田若仍先交宗族公议,清田永远只能查到最软的一层。东宫准备据青渠成案拟一份女户争田条议,送中书与诸司会核。先令各州县报出现有女户争田案的案号、人数与涉田概数,让朝廷先看清,这样的案子究竟有多少。”
席间静了片刻。
一旦各州报数,藏在宗族代管、夫家并户与豪强庄册下的田便会露出轮廓,这份条议从女户争田入手,刀锋最终指向的仍是豪强兼并。
沈韫问太子:“条议由东宫独拟?”
“先由东宫起稿,送中书、户部、兵部、御史台与内史馆各留一份。”太子道,“诸司所改,逐次附在原稿之后。”
沈韫点头:“臣可以交出青渠八案的核验节略,也可以校稿。但每一版都须同日送诸司,不留东宫私本。”
她答应得爽快,左丘衍微微皱眉。
太子点头:“可以,孤要让这份条议走明路。各州报多少案,牵出多少庄田,得罪哪些宗族,都会写在明面上。谁若认为女户之田可以继续关起门来处置,也请把反对的话写进公牍。”
他说得平静,野心却并未遮掩。
沈韫俯身行礼:“臣愿将青渠所见具文送入。至于条议最后如何定,还需由中书与诸司会核,圣人裁决。”
她从曲江宴上出来时,暮色已经落到水面。
春芜在外头车边等。沈韫刚走到柳下,便听见有人在身后笑了一声。
“沈大人今日像是被东宫请去磨刀了。”
姜无咎靠在一株柳树旁,身上穿着南衙武官常服,手里拎着一只酒囊。夕色落在他眉眼上,那双眼睛亮得很,像刚看完一场热闹。
沈韫看他:“姜郎将怎么在这里?”
“曲江马球场离这不远。”姜无咎晃了晃酒囊,“南衙几个朋友赢了球,喝了两口,没想到看见沈大人从东宫小宴出来。”
沈韫看着他:“姜郎将很闲?”
“忙。”姜无咎道,“忙着替陇右催急供,忙着哄太仆寺,忙着喝酒,忙着看你们这群人互相借刀。”
沈韫看着曲江水面:“东宫要修女户章程。”
姜无咎点头:“好事。”
“也是借名。”
“借就借。”姜无咎道,“周三娘她们能活得久一点,名声给谁拿去重要吗?”
沈韫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他。
姜无咎笑了笑:“沈大人别这样看我。我知道话不能这么说。名声给东宫,日后东宫拿这名声去砍别的地方,就会很麻烦。可眼前这几户人,能借东宫名声活下去,也是真的。”
姜无咎这个人,看着嘴欠、轻浮、酒气不散,可有时说话很准。
准得不讨人喜欢。
沈韫道:“你倒看得开。”
“边地人都这样。谁的旗能挡一阵风,就先借谁的旗。至于旗后面是谁,日后再说。”
沈韫低声道:“日后再说,常常来不及。”
姜无咎收了笑:“所以你们才要写册。因为你怕刀一旦到了别人手里,就会往你不想的地方砍。”
“是。”
姜无咎一愣,随即笑了:“你怎么每回都认得这么快?”
沈韫道:“遮不住。”
“也是。”姜无咎道,“你和郑持钧其实挺像的。”
沈韫冷冷看他。
姜无咎立刻举手:“我不是骂你。”
沈韫道:“这句话不像夸。”
“真不是骂。”姜无咎笑意更深,“你们都想拿刀。只是郑持钧觉得刀该在法里,你觉得刀该先看人。”
沈韫没有答。
姜无咎又道:“殿下呢?”
“哪个殿下?”
“魏王。”姜无咎笑道,“他也想拿刀吧?”
沈韫没有否认。
姜无咎叹了一声:“长安真有意思。南衙喝酒打架都没你们这个有意思。”
沈韫道:“那你可以少掺合。”
“不。”姜无咎笑道,“我后悔掺合晚了。”
沈韫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恪若被送来长安,或许也会这样。混南衙,打马球,喝酒,嘴欠。看似玩得热闹,关键时刻却能把军资转口、马料封条、边堡急缺说得清清楚楚。
姜无咎察觉到了:“沈大人?”
沈韫收回目光:“没事。”
姜无咎看了她一会儿,难得没有追问,只是把酒囊往她面前晃了晃:“喝吗?”
沈韫冷冷道:“我不喝酒。”
“哦。”姜无咎立刻收回,“差点忘了。裴世子说过。”
沈韫道:“你若记不住,下次不要劝。”
姜无咎点头:“记住了。”
他答得太快,沈韫反而看了他一眼。
姜无咎笑道:“我嘴欠,又不是没脑子。”
远处春芜已经看见她,正快步往这边来。
姜无咎也看见了,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沈大人的婢女看起来像要骂人。”
沈韫道:“她确实会。”
姜无咎道:“那我先走。”
他了挥手,转身往马球场那边去了。
春芜走到沈韫身边,先看了姜无咎背影一眼:“姜郎将又喝酒了?”
“喝了。”
春芜忍不住露出一丝嫌弃,又问:“东宫宴如何?”
沈韫看着曲江水色:“他们要修女户章程。”
春芜一怔:“这是好事?”
“是好事。”
第二日近午,东宫初稿送入内史馆。
之前议定的骨架大多已经落在纸上。
沈韫从头看过,在“婚嫁后由县司重核”一行旁停下了笔。
女子一经婚嫁,县司便可借“重核”之名冻结田产,宗族与夫家也会重新争田。已经核明的东西,反而要因一纸婚书从头证明。
沈韫在旁边添了一句:“不得仅因婚嫁改变已经核明之田权与受益;无新证据者,田产归属仍续至复核完毕。”
墨迹尚未干,门外便有内侍来传。
“襄阳县君,圣人召见。”
她到紫宸殿时,殿中没有其他朝臣,圣人坐在窗下。
案上放着几卷文书。
东宫刚送入内廷的女户争田条议初稿。
制科复试的拟第文书。
殷亮的卷子贴着一张“乙等上”的黄签,尚未用玺。
沈韫入内行礼:“臣参见圣人。”
“起吧。”
圣人先拿起女户条议:“东宫要拿青渠的办法推诸道,你肯给?”
“条议已经入公牍。谁能把它修得可用,谁便可以用。”
“你不怕太子借此收豪强之心,立东宫之名?”
“怕。但只有青渠的八个女子走到明处,各州还有许多女子连名字都没有。”沈韫垂首道,“名归谁,臣会在意。人能不能先入册,更要紧。”
圣人没有继续问,将初稿放到一旁:“中书与诸司可以先议,但具体女户的田权仍须逐案核定。若有人拿结案数目考成地方,朕先问拟考成的人。”
“臣领旨。”
圣人拿起殷亮的问策记录:“殷亮殿前那日,答得不算漂亮。”
“他本就不以辞章见长。”
圣人重新翻了一页:“礼部说,辞章未足甲第。国子监说,经义尚有疏处。”
沈韫静静听着。
圣人问:“你怎么看?”
“殷亮可用。”
“怎么用?”
“先放在案牍重处,做校目、互勘与节略。”沈韫道,“他资历浅,不宜骤授断事之权。”
圣人点了一下殷亮的卷子。
“试正七品内史馆馆直,任期一年。解山南东道节度校书郎旧职。兵部近日正核军资运输与军功田旧牒,可以依具名移卷,让他参与互勘。”
沈韫垂首:“此职适合他。”
圣人问:“他进内史馆,你会不会舍不得?”
“会。”沈韫道,“殷亮能看账,能写条陈,也肯承认自己不会什么。他留在进奏院,臣自然省力,可他不是臣的家臣。若他只替臣写文书,得益最多的是臣。入了内史馆,他能多校几卷真账,也能有自己的路。”
“若有一日,他校出的东西与你相左呢?”
“让他照实落款。”
“你不怕?”
“怕。但他至少会先看账,也会看账里的人。”
圣人沉默片刻:“入了内史馆,他领朝廷俸禄,守朕定的职分。同一卷旧档,你可以有你的校语,他也可以另署异议。谁都不得删改对方落款。”
“臣领旨。”
圣人看了一眼案上的两份文书:“你今日倒很能舍。”
沈韫垂下眼:“他们能走到哪里,应当让他们自己去走。”
圣人看了她许久,提起朱笔在殷亮的拟第黄签上写下一个“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