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日,魏王府设午宴,来的人倒是不多。
殷亮轮值内史馆,只托人送来一盒月饼。郑承弼留在东川进奏院陪妻儿,也没有来。
裴蘅看着那盒月饼,感慨道:“殷兄如今真成朝廷的人了,中秋也不肯放过自己。”
韦燕喜道:“你放过自己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什么出息。”
裴蘅无言。
梁睿低头忍笑,严稚端起茶盏,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午宴设在后园水榭,池中残荷未尽,廊下摆着几盆桂花。风从水面吹来,恰好散去午间暑气。
谢长宁与沈韫一同入席时,魏王亲自起身相迎。
“谢先生回京,孤原该登门拜谢。今日借中秋家宴,先谢先生留在王府的调养方。”
谢长宁行礼:“殿下言重。”
卢令仪手边放着一盏温热枣茶,眉眼间比从前柔和许多。
谢长宁问:“王妃已经请白苏阿姊复过脉?”
“复过了。”卢令仪道,“谢先生的方子确实有用。”
魏王轻咳一声:“孤也一直在吃。”
谢长宁道:“殿下应当继续。”
魏王端着茶盏,沉默片刻。
“谢先生才回长安,便开始管孤?”
“医者本分。”
裴蘅在旁低声道:“殿下如今也尝到沈韫的苦了。”
沈韫冷冷看了他一眼,裴蘅立刻低头夹鱼。
午宴并不拘谨。
陈娘子以茶代酒,向谢长宁敬了一盏:“太医署验药那日,谢公与谢娘子帮了河西大忙。河西记着。”
“阿姊按药性验药,是她分内之事。”
陈娘子笑道:“谢家人都这样说话?”
沈韫道:“差不多。”
裴蘅道:“难怪谢家家宴一定很安静。”
谢长宁看向他:“裴世子若在,便不会安静。”
韦燕喜当场笑出了声。
裴蘅放下筷子:“谢先生昨日才在沈家议过婚,今日便这样对我?”
“我们没有多年旧交。”
沈韫低头喝茶,唇边却压不住笑。
裴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多余。
魏王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在沈韫与谢长宁之间停了一瞬,很快便垂下眼,拨了拨盏中茶沫。
沈韫的婚事,他并非从未想过。
她若与清河崔氏、京兆望族,或某一座握有兵权的边镇结亲,朝中便会多出一条极有分量的线。
那条线,很可能落到魏王府手里。
可谢长宁无兵无权,他进沈家,也不会替谁结成一门党援。
这桩婚事最适合沈韫本人,因而也最难为旁人所用。
宴过半,魏王才像随口一般问起:“问名定在何时?”
谢长宁道:“崔公与伯父还在核礼书。若诸事顺利,中秋后便行。”
魏王点头:“尽快定下也好。沈韫如今不同从前,近来向孤探问她婚事的人,可不止一两家。”
水榭里微微一静。
魏王却笑了笑:“孤只是听得烦。”
卢令仪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裴蘅剥着石榴,又忍不住问:“谢先生如今倒很放心。长安闲人这么多,你离京三个多月,就不怕有人趁虚而入?”
谢长宁看向他:“譬如?”
“我。”
韦燕喜嗤了一声。
裴蘅面不改色:“还有姜无咎。近来往沈家大宅跑的人可不少。”
谢长宁仍然没有什么反应。
裴蘅看了他片刻:“谢先生,你当真一点也不担心?”
“沈韫若肯选别人,便不会收谢家的雁。”
沈韫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一瞬,谁都没有移开。
裴蘅沉默许久,低头继续剥石榴:“好。是我多嘴。”
魏王端起茶盏,终于真正笑了一下。
午宴散前,卢令仪问沈韫:“今晚去看灯?”
沈韫尚未回答,她已经转向谢长宁。
“谢先生刚回长安,总该看看今年的中秋灯市。”
沈韫回去陪舅舅舅母用过晚饭,天色刚黑下来,谢长宁就已到大宅门前接她。
长安民风开放。中秋灯市上,年轻男女并肩而行并不稀奇。有人挽着手,有人牵着衣角,也有刚定亲的小娘子将手放在情郎掌中。旁人看见,最多笑上一笑。
谢长宁刚走下石阶,便向沈韫伸出手。
沈韫看了一眼,很自然地把手放进他掌心,像把一件本就该交给他的东西递了过去。
春芜、宋砚远远跟在后面,护卫散在人群两侧,既能看见,也不会靠得太近。
灯街上挂满莲花灯、兔儿灯与月宫灯。糖画摊前围着孩子,远处还有人猜灯谜,彩头是一枝绒花,沈韫多看了一眼,谢长宁便牵着她走过去。
“我没有说想要。”
“你看了三次。”
“只是看谜面。”
谢长宁仍旧停在摊前。
谜面写得很俗:“月中何物最相思。”
有人答桂,有人答兔,小贩都摇头。
谢长宁只看了一眼。
“影。”
小贩笑道:“郎君猜得巧。月中影,影里人。中。”
他取下一枝白绒花。
谢长宁接过,转身走到沈韫面前:“低头。”
沈韫看他:“做什么?”
“给你戴。”
她没有再问,微微低下头。
谢长宁替她将绒花簪在发间,又稍稍扶正。指尖掠过她鬓发时,沈韫没有躲,只抬眼看他。
“好看吗?”
“好看。”
他答得太快,反倒让沈韫笑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始终没有松开,站在桥边看河灯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沈大人。”
姜无咎从另一头走来,穿一身玄色窄袖袍,腰间没有佩刀,只挂着左卫官牌,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囊。
“姜郎将。”
姜无咎走近几步,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她身旁的人身上。
月白衣袍,眉目清冷,腰间挂着药囊。一手提着灯与点心,另一只手仍牵着沈韫。
他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这位想必便是谢家二郎?”
沈韫道:“谢长宁。”
她又向谢长宁介绍:“姜无咎,陇右天雄军进奏使,南衙左卫郎将。”
谢长宁向他行礼:“姜郎将。”
姜无咎忙还了一礼:“久闻谢先生医名,今日才得相见。”
礼数行过,姜无咎又忍不住看了看他们。
两人没有刻意靠得很近,也没有什么扭捏的甜言蜜语。可那份熟稔太自然,像已经在同一处屋檐下过了许多年。
姜无咎看了半晌,终于道:“听说谢先生昨日才回京?这么快手都牵上了?”
沈韫道:“纳采已有一段时日。”
“我知道。”姜无咎指了指两人,“我的意思是,早就听说谢大夫出入进奏院许久,如今终于有名分能光明正大了。”
沈韫一顿。
谢长宁道:“我从前亦是从正门出入。”
姜无咎原以为谢家二郎是那种议亲以后仍会站在沈韫三步之外,见面先谈礼数、转身再开药方的冷面大夫,谁知往沈韫身边一站,手也牵着,灯也拿着,神色还平静得像本该如此。
谢长宁又问:“姜郎将今日不当值?”
“中秋休沐。南衙刚散,我来买盏灯。”
“前面第二家兔儿灯做得不错。”
“我还想喝酒。”
“往东两条街有酒肆。”
姜无咎看着他:“若我想同你们一起逛呢?”
谢长宁神色不变:“裴世子大约还在魏王府附近。”
姜无咎沉默片刻,终于笑出了声:“谢先生,你这是在赶我?”
“给姜郎将指路。”
“你连装都不装一下?”
谢长宁低头看了一眼沈韫。
“今日中秋,我刚回长安。”
姜无咎只好举起酒囊,向二人遥遥一敬:“明白。受教。”
他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谢长宁仍牵着沈韫,半点没有因为被人撞见便松开。
姜无咎啧了一声:“裴蘅输得不冤。”
沈韫听见了:“他输什么?”
姜无咎立刻转身:“什么也没有。二位继续。”
说完,他果真往前面的兔儿灯摊去了。片刻后,他提着一盏兔儿灯折回来,却没有再往沈韫与谢长宁跟前凑,只将灯塞给后面的宋砚:“替你家娘子添个喜气。”
宋砚猝不及防,忙将灯拿稳。
沈韫侧头看向谢长宁:“你把他赶走了。”
“我已经替他指了路。”
“倒是很讲礼。”
“是。”
沈韫忍不住笑。
谢长宁只将她的手在手心转了个圈,换了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后面隔着数步,宋砚提着姜无咎塞来的兔儿灯,小心避开来往行人。
他低声问春芜:“谢先生一直牵着娘子?”
春芜看了一眼前面。
“中秋看灯,牵着便牵着。”
宋砚认真点头:“他们看起来很像已经成婚很久了。”
春芜脚下一顿,转头看他。
宋砚被她看得有些茫然,怀里的兔儿灯跟着晃了晃。
“我是不是不该说?”
春芜忽然觉得,宋伯这个侄子识字、稳重、手脚勤快,样样都好,只是有时候实诚得叫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替谢先生说话做什么?”
宋砚被她看得耳根微红:“春芜姐姐,我说错了吗?”
灯市人声嘈杂,兔儿灯的光落在宋砚脸上。他比她小三岁,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抱着灯站在她身旁,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坦荡又自然。
春芜原本想训他两句,话到嘴边又散了。
“没错。”她低声道,“有些事,不必说出来。”
宋砚似懂非懂:“像账册里的待核项?”
春芜差点被他气笑:“你跟着娘子才多久,怎么什么都往账册上想?”
宋砚有些不好意思:“殷馆直说,凡事都要分明册、待核册、疑弊册。”
春芜终于忍不住笑了:“那你说,前头两位算什么册?”
宋砚认真想了想:“已经纳采,中秋后问名,应当算待核册?”
春芜低声道:“这话千万别让谢先生听见。”
“为什么?”
“他会给你开苦药。”
宋砚立刻闭嘴。
前头,沈韫像是听见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春芜立刻低下头,宋砚也站得笔直,一脸什么都没有说过的模样。
沈韫看了他们片刻,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谢长宁问:“怎么了?”
沈韫转回头:“没什么。”
谢长宁没有追问,只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桥下河灯远去,桥上月色如水。
前头两人仍旧牵着手,月光与灯火落在交握的手指上,坦荡得没有半分遮掩。
后头宋砚又小声问春芜:“姐姐,这灯一会儿送去大宅,还是送回进奏院?”
春芜看了看沈韫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兔儿灯。
“送去大宅吧。”
“为什么?”
春芜轻声道:“今日是好日子。”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中秋灯市确实很亮。
亮到前头那两个人终于可以在长安灯火下明明白白牵着手,后头这个傻书吏也拎着一盏兔儿灯,一口一个姐姐地陪她走过长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