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后的第三日,陈娘子亲自来到山南东道进奏院。
她带来的是河西回牒。那一批从御史台手里抢出来的粮药终于到了河西前线。
沈韫将回牒收入待核匣。
谢长宁坐在她下首,手边放着谢白苏替她重调的新方。
他回来以后,将她近几个月的脉案翻了一遍。越往后看,眉头压得越低。
沈韫倒了一盏茶推过去:“我近来按时吃药,只是偶尔忙了一点。”
谢长宁没有信。
韦燕喜抱臂靠在窗边:“她熬夜的时候,进奏院的灯亮得像要烧起来。”
谢长宁的眉头又紧了一分。
沈韫不说话了。
陈娘子进门时,前堂气氛正有些微妙。
她与众人见过礼,取出两册抄本。
一册是青渠八户的临时护持与会核节略,一册是京兆府奉先李四娘案的听议节略。
陈娘子道:“河西旧日递来长安的几桩争讼,也该重新翻一遍了。”
沈韫问:“陈姐姐想照青渠的办法办?”
“不能照搬。青渠眼下只护八户,奉先仍是京兆府个案,东宫条议仅仅还是初稿。”陈娘子显然已经想清楚了,“所以我来问法。河西要把实情附入东宫正在拟的条议。”
她准备向东宫递附议牒,同日副送中书、兵部、户部与魏王府。
裴蘅道:“魏王未必高兴。”
“河西记得谁替边堡送过粮,也得替军眷和商户问一条能写进官牍的路。”陈娘子道,“他若问河西站在哪边,我只能说这一次站在要活下去的人那边。但也不彻底在河西铺开,我想先在沙州试点,那里临吐蕃前线,军眷多,胡商也多。”
沈韫取来纸笔:“河西情况复杂,军眷和女商要分开议。”
军眷所争的是欠饷、抚恤与军功田收益。军士战死、失踪或伤残以后,妻、母与未成年子女如何列名分受;男亲、同袍与将校代领时,凭什么文书,如何销号,都应交兵部另拟。
女商牵涉铺货、驼队、货款与商号。实际经营可以用税票、柜坊存取、雇工口供与历年行保互证;女子具名以后能否另立账户,税债又该追户名还是追实际得利之人,则要问户部与市署。
裴蘅道:“商路认经手人,官册只认户主。人一死,货款便容易被旧户名拿走。”
谢长宁点点头:“药商也一样。真正采药、辨药、谈价的常是妇人,官府却未必知道她叫什么。”
沈韫在纸上写下两行:
“军眷受领附目。”
“女商经营附目。”
韦燕喜又道:“女名入了军眷册,也不能凭空多出一层守堡、运粮杂役。”
沈韫将这一项记下。
谢长宁看着问目,忽然道:“还少一类人,那些没有本事经营的人。能管账、能押驼队、能辨药的人官府与商户都愿意认。但年老、病弱,只守着一点抚恤、旧货与住处的人,更容易被代领、代管,最后连名字也没有。”
沈韫停了片刻,在卷末添了一问:
“老弱病寡、不能自营者,如何保留其抚恤、财货与居住之名?”
她将问目递给陈娘子。
“将来河西若真写女名,不要只写那些能替军镇出力的人。”
陈娘子郑重接过:“我记住了。”
午后,附议牒递入东宫。
太子令沙州各补数桩旧案。军眷、女商分作两份附目,随下一轮条议送诸司会核。
当晚,魏王府的帖子便到了:“河西问法,东宫主议。明日过府。”
谢长宁看完问:“魏王真不高兴了。”
“他会理解。”
“理解和高兴是两回事。”
第二日清晨,谢长宁已经在前堂等沈韫。
听见她出来,他朝她伸出手。
沈韫走过去,将手放进他掌心。谢长宁握住以后没有带她出门,反而将人牵到案边坐下。
“先吃早饭。”
“不饿。”
“不饿也要吃。”
沈韫想把手抽回来,谢长宁没有松。
殷亮从书房出来,怀里抱着内史馆旧抄。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两个闹别扭的孩子。
沈韫察觉到了:“你在看什么?”
“看二位谁先认输。”
“看出来了吗?”
“谢先生不肯松手,沈大人也没真想走。大约还要一会儿。”殷亮说得倒是一本正经,“魏王府今日也请了下官。若去迟了,下官只能照实说,是沈大人不肯吃早饭。”
沈韫冷冷看他:“入了内史馆胆子也大了。”
到了魏王府,陈娘子已经在书房候着。
魏王案上放着河西问法牒与东宫回帖。
“河西粮路刚通,便把问法牒递给东宫。外面会说什么,你应当知道。”
陈娘子垂首道:“知道。所以副本先送到了王府。河西没有忘记魏王府救过边堡。可条议由东宫主持,军眷、女商的问题只能从那里进入诸司会核。”
魏王问:“你要孤做什么?”
“请殿下看实账。”陈娘子抬起眼,“东宫会写章程,兵部却要翻抚恤,户部也会追旧税。账里有冒领侵吞,也有战乱留下的权宜。河西需要有人肯将两者分开,不因账脏便一刀断路。王府可以看去名节略。正册中的军眷姓名、女商货号与柜坊往来,仍留河西和各司核验册中。”
魏王看了她片刻。
“可以。王府不碰正册。”
他转向沈韫:“问目是你拆的?”
“是。”
“明知东宫会得名,仍然肯给?”
“主持拟法者自然得名。”沈韫道,“将来细则若伤人,也由他们担责。”
卢令仪接道:“魏王府若要在此事上立足,靠的是旧账翻开以后,能否替真正救急的人说话。”
魏王没有再问。
殷亮只说明兵部已经调出欠饷、代领、失踪未结与军功田未清四类旧卷。魏王问能否调阅,他答尚无中书移文,不能另送王府。
谢长宁也只答应整理辽东药材、皮货与胡汉商户的交易见闻,供户部旁证,不代官署立法。
话议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宋砚带着一身湿气进来:“娘子,陈副使的襄阳急信。”
陈皆很少动用急递。
沈韫拆开信。
“青渠八户仍在册,暂安。”
再往下,却是一名不在八户之中的胡氏寡妇。
胡氏之夫曾在奉义军服役。乡里称其于永安五年护漕离队未归失踪。
军籍记录尚未核实,胡氏也从未领到抚恤。
她现耕五亩田。三年前旱灾时,此田曾暂押周氏,赎期与利钱一直未清。旧税册仍留夫家户名,周氏庄册却已将田并入。
女户条议的消息传开以后,周氏族人怕她争田,逼她改嫁周氏远支,以便五亩田随婚书留在族内。
胡氏不从。
三日前,她投渠身亡。
她十一岁的儿子持柴刀伤了周氏族人,逃入芦苇荡。县中弓手与乡勇追捕时,孩子中箭而死。
谁下令追捕,谁先动手,孩子是否确有持械拒捕,尚未查清。
庞充闻讯大怒,险些命人将追捕之人带回军府私审,被韩璋拦下。
此外青渠三乡已有十二户连夜离村。另有三户突然替年幼女儿订亲,收受聘财。究竟是逃避清册、躲避宗族,还是借婚约转移田货,都没有查明。
沈韫将信递给魏王。
魏王看完,沉默许久。
陈娘子站在下首,脸色渐渐发白。
她昨日才替河西尚未入册的人问法。今日便看见了一个没来得及写下名字的人如何死去。
魏王问:“你准备先做什么?”
“请襄州府立刻补正式急报。”沈韫道:“先报人命,五亩田封契待核,军籍再做查校。其余已经有人出面争田、遭逼婚或被迫转契的,县司不得拒绝收状。十二户与三份婚约逐户查,不强行押人回村,也不凭猜测先定逃户、卖女之罪。”
魏王看着她:“这封信一入宫,东宫会借胡氏案催查青渠暂押田。京畿三姓也会拿她的死证明女户条议扰乱乡里。”
“扩查范围可以交中书另议。”沈韫抬起眼,“两条人命不能陪他们一起等。”
魏王的神色沉了下去:“你是在问孤会不会把胡氏母子的死压到更合适的时候再报?”
“是。”
书房里无人出声。
魏王盯着她:“你今日是在质问孤?”
“臣在请殿下划出界线。东宫不能借命案清遍青渠,襄阳也不能借田籍未清压住命案。”
卢令仪合起急信:“胡氏案应当报。但陈皆的私信只能作线索。襄州府与青渠县司须补尸验、追捕文书、在场口供与契据封存情形。”
殷亮道:“我回内史馆核军籍残名。”
魏王终于点头:“照此办理。”
谢长宁忽然问:“胡氏叫什么?”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急信里只有一个“胡氏”。
她夫家姓什么,嫁入哪一户,自己叫什么,都没有。
殷亮低声道:“正式急报先写胡氏名未详,另限县司查名。不能为等名字继续缓报。”
魏王道:“娘家、夫家、旧邻、婚书、税册与寺院施粥名簿,一并查,附在襄州急报之后。”
沈韫俯身:“是。”
议事散时,雨已经停了。
回程车上,谢长宁没有再谈方才那场争执,只握住沈韫冰凉的手。
殷亮坐在车门一侧,道:“我回馆便查旧卷。”
“未必查得到。”
“先查。”
回到进奏院,沈韫写了给襄阳的回信。
梁崇义与陈皆补正式急报,庞充不得私审追捕之人,韩璋去查胡氏本名与她夫家的军籍。
写完之后,她拿着那封陈皆的来信,盯着“胡氏,名未详”几个字看了很久。
周三娘有名。
孙阿莲有名。
李四娘也有名。
胡氏却只剩下一个姓,一个寡妇的身份,一句投渠身亡。
谢长宁站在她身侧:“会查到的。”
“若查不到呢?”
“那便写清楚为什么查不到。谁没有替她记名,谁让她一生只剩下胡氏,也写进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