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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河西问法

作者:牛肉面师傅字数:3.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06:34
第32章 河西问法

中秋后的第三日,陈娘子亲自来到山南东道进奏院。

她带来的是河西回牒。那一批从御史台手里抢出来的粮药终于到了河西前线。

沈韫将回牒收入待核匣。

谢长宁坐在她下首,手边放着谢白苏替她重调的新方。

他回来以后,将她近几个月的脉案翻了一遍。越往后看,眉头压得越低。

沈韫倒了一盏茶推过去:“我近来按时吃药,只是偶尔忙了一点。”

谢长宁没有信。

韦燕喜抱臂靠在窗边:“她熬夜的时候,进奏院的灯亮得像要烧起来。”

谢长宁的眉头又紧了一分。

沈韫不说话了。

陈娘子进门时,前堂气氛正有些微妙。

她与众人见过礼,取出两册抄本。

一册是青渠八户的临时护持与会核节略,一册是京兆府奉先李四娘案的听议节略。

陈娘子道:“河西旧日递来长安的几桩争讼,也该重新翻一遍了。”

沈韫问:“陈姐姐想照青渠的办法办?”

“不能照搬。青渠眼下只护八户,奉先仍是京兆府个案,东宫条议仅仅还是初稿。”陈娘子显然已经想清楚了,“所以我来问法。河西要把实情附入东宫正在拟的条议。”

她准备向东宫递附议牒,同日副送中书、兵部、户部与魏王府。

裴蘅道:“魏王未必高兴。”

“河西记得谁替边堡送过粮,也得替军眷和商户问一条能写进官牍的路。”陈娘子道,“他若问河西站在哪边,我只能说这一次站在要活下去的人那边。但也不彻底在河西铺开,我想先在沙州试点,那里临吐蕃前线,军眷多,胡商也多。”

沈韫取来纸笔:“河西情况复杂,军眷和女商要分开议。”

军眷所争的是欠饷、抚恤与军功田收益。军士战死、失踪或伤残以后,妻、母与未成年子女如何列名分受;男亲、同袍与将校代领时,凭什么文书,如何销号,都应交兵部另拟。

女商牵涉铺货、驼队、货款与商号。实际经营可以用税票、柜坊存取、雇工口供与历年行保互证;女子具名以后能否另立账户,税债又该追户名还是追实际得利之人,则要问户部与市署。

裴蘅道:“商路认经手人,官册只认户主。人一死,货款便容易被旧户名拿走。”

谢长宁点点头:“药商也一样。真正采药、辨药、谈价的常是妇人,官府却未必知道她叫什么。”

沈韫在纸上写下两行:

“军眷受领附目。”

“女商经营附目。”

韦燕喜又道:“女名入了军眷册,也不能凭空多出一层守堡、运粮杂役。”

沈韫将这一项记下。

谢长宁看着问目,忽然道:“还少一类人,那些没有本事经营的人。能管账、能押驼队、能辨药的人官府与商户都愿意认。但年老、病弱,只守着一点抚恤、旧货与住处的人,更容易被代领、代管,最后连名字也没有。”

沈韫停了片刻,在卷末添了一问:

“老弱病寡、不能自营者,如何保留其抚恤、财货与居住之名?”

她将问目递给陈娘子。

“将来河西若真写女名,不要只写那些能替军镇出力的人。”

陈娘子郑重接过:“我记住了。”

午后,附议牒递入东宫。

太子令沙州各补数桩旧案。军眷、女商分作两份附目,随下一轮条议送诸司会核。

当晚,魏王府的帖子便到了:“河西问法,东宫主议。明日过府。”

谢长宁看完问:“魏王真不高兴了。”

“他会理解。”

“理解和高兴是两回事。”

第二日清晨,谢长宁已经在前堂等沈韫。

听见她出来,他朝她伸出手。

沈韫走过去,将手放进他掌心。谢长宁握住以后没有带她出门,反而将人牵到案边坐下。

“先吃早饭。”

“不饿。”

“不饿也要吃。”

沈韫想把手抽回来,谢长宁没有松。

殷亮从书房出来,怀里抱着内史馆旧抄。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两个闹别扭的孩子。

沈韫察觉到了:“你在看什么?”

“看二位谁先认输。”

“看出来了吗?”

“谢先生不肯松手,沈大人也没真想走。大约还要一会儿。”殷亮说得倒是一本正经,“魏王府今日也请了下官。若去迟了,下官只能照实说,是沈大人不肯吃早饭。”

沈韫冷冷看他:“入了内史馆胆子也大了。”

到了魏王府,陈娘子已经在书房候着。

魏王案上放着河西问法牒与东宫回帖。

“河西粮路刚通,便把问法牒递给东宫。外面会说什么,你应当知道。”

陈娘子垂首道:“知道。所以副本先送到了王府。河西没有忘记魏王府救过边堡。可条议由东宫主持,军眷、女商的问题只能从那里进入诸司会核。”

魏王问:“你要孤做什么?”

“请殿下看实账。”陈娘子抬起眼,“东宫会写章程,兵部却要翻抚恤,户部也会追旧税。账里有冒领侵吞,也有战乱留下的权宜。河西需要有人肯将两者分开,不因账脏便一刀断路。王府可以看去名节略。正册中的军眷姓名、女商货号与柜坊往来,仍留河西和各司核验册中。”

魏王看了她片刻。

“可以。王府不碰正册。”

他转向沈韫:“问目是你拆的?”

“是。”

“明知东宫会得名,仍然肯给?”

“主持拟法者自然得名。”沈韫道,“将来细则若伤人,也由他们担责。”

卢令仪接道:“魏王府若要在此事上立足,靠的是旧账翻开以后,能否替真正救急的人说话。”

魏王没有再问。

殷亮只说明兵部已经调出欠饷、代领、失踪未结与军功田未清四类旧卷。魏王问能否调阅,他答尚无中书移文,不能另送王府。

谢长宁也只答应整理辽东药材、皮货与胡汉商户的交易见闻,供户部旁证,不代官署立法。

话议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宋砚带着一身湿气进来:“娘子,陈副使的襄阳急信。”

陈皆很少动用急递。

沈韫拆开信。

“青渠八户仍在册,暂安。”

再往下,却是一名不在八户之中的胡氏寡妇。

胡氏之夫曾在奉义军服役。乡里称其于永安五年护漕离队未归失踪。

军籍记录尚未核实,胡氏也从未领到抚恤。

她现耕五亩田。三年前旱灾时,此田曾暂押周氏,赎期与利钱一直未清。旧税册仍留夫家户名,周氏庄册却已将田并入。

女户条议的消息传开以后,周氏族人怕她争田,逼她改嫁周氏远支,以便五亩田随婚书留在族内。

胡氏不从。

三日前,她投渠身亡。

她十一岁的儿子持柴刀伤了周氏族人,逃入芦苇荡。县中弓手与乡勇追捕时,孩子中箭而死。

谁下令追捕,谁先动手,孩子是否确有持械拒捕,尚未查清。

庞充闻讯大怒,险些命人将追捕之人带回军府私审,被韩璋拦下。

此外青渠三乡已有十二户连夜离村。另有三户突然替年幼女儿订亲,收受聘财。究竟是逃避清册、躲避宗族,还是借婚约转移田货,都没有查明。

沈韫将信递给魏王。

魏王看完,沉默许久。

陈娘子站在下首,脸色渐渐发白。

她昨日才替河西尚未入册的人问法。今日便看见了一个没来得及写下名字的人如何死去。

魏王问:“你准备先做什么?”

“请襄州府立刻补正式急报。”沈韫道:“先报人命,五亩田封契待核,军籍再做查校。其余已经有人出面争田、遭逼婚或被迫转契的,县司不得拒绝收状。十二户与三份婚约逐户查,不强行押人回村,也不凭猜测先定逃户、卖女之罪。”

魏王看着她:“这封信一入宫,东宫会借胡氏案催查青渠暂押田。京畿三姓也会拿她的死证明女户条议扰乱乡里。”

“扩查范围可以交中书另议。”沈韫抬起眼,“两条人命不能陪他们一起等。”

魏王的神色沉了下去:“你是在问孤会不会把胡氏母子的死压到更合适的时候再报?”

“是。”

书房里无人出声。

魏王盯着她:“你今日是在质问孤?”

“臣在请殿下划出界线。东宫不能借命案清遍青渠,襄阳也不能借田籍未清压住命案。”

卢令仪合起急信:“胡氏案应当报。但陈皆的私信只能作线索。襄州府与青渠县司须补尸验、追捕文书、在场口供与契据封存情形。”

殷亮道:“我回内史馆核军籍残名。”

魏王终于点头:“照此办理。”

谢长宁忽然问:“胡氏叫什么?”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急信里只有一个“胡氏”。

她夫家姓什么,嫁入哪一户,自己叫什么,都没有。

殷亮低声道:“正式急报先写胡氏名未详,另限县司查名。不能为等名字继续缓报。”

魏王道:“娘家、夫家、旧邻、婚书、税册与寺院施粥名簿,一并查,附在襄州急报之后。”

沈韫俯身:“是。”

议事散时,雨已经停了。

回程车上,谢长宁没有再谈方才那场争执,只握住沈韫冰凉的手。

殷亮坐在车门一侧,道:“我回馆便查旧卷。”

“未必查得到。”

“先查。”

回到进奏院,沈韫写了给襄阳的回信。

梁崇义与陈皆补正式急报,庞充不得私审追捕之人,韩璋去查胡氏本名与她夫家的军籍。

写完之后,她拿着那封陈皆的来信,盯着“胡氏,名未详”几个字看了很久。

周三娘有名。

孙阿莲有名。

李四娘也有名。

胡氏却只剩下一个姓,一个寡妇的身份,一句投渠身亡。

谢长宁站在她身侧:“会查到的。”

“若查不到呢?”

“那便写清楚为什么查不到。谁没有替她记名,谁让她一生只剩下胡氏,也写进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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