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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西川来信

作者:牛肉面师傅字数:3.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06:34
第36章 西川来信

沈韫与谢长宁从魏王府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已近亥时。

前堂却灯火大亮。

裴蘅、韦燕喜与姜无咎刚从城外回来,几人身上都带着风尘。韦燕喜发间还沾着草叶,姜无咎肩上搭着弓,裴蘅靴边全是泥。

梁睿怀里抱着猎场草图,严稚坐在石阶上,像被马颠散了架。

杨见素道:“梁郎君漏了两处退路。严郎君骑术不稳,好在没有逞强。”

姜无咎道:“他看见一只野兔都要勒马。”

严稚小声道:“我怕踩到它。”

裴蘅看见沈韫,先问:“魏王骂完了?”

沈韫看了他一眼。

裴蘅端起茶盏:“看来骂得不轻。”

谢长宁淡淡道:“你今日倒玩得很高兴。”

“谢先生这是怪我没有同去挨骂?”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裴蘅无语。

姜无咎先笑出了声。

前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宋伯带着一名张府别院的仆从入内。那人满身泥点,进门便向韦燕喜行礼。

“韦娘子,西川进奏院送到别院的急信。家里听说娘子还在此处,命小人立即送来。”

韦燕喜脸上的笑意顿住:“成都来的?”

“是。”仆从双手奉上两封信。

第一封套着西川进奏院的公封,里面却是韦燕居写给妹妹的私信。

“父帅旧疾骤重,西川军府不可久无主事之人。妹掌上都进奏,又与长安诸府相熟,望妹与舅父先探朝廷意向,求授留后,以安军心。”

韦燕喜看完,脸色沉了下去。

第二封用嫣红蜀笺折成。

那是薛涛惯用的笺纸。

她是韦燕喜的庶母,也是西川幕府校书郎。韦燕喜幼年在成都时,诗书多由她亲自教导。

笺上字迹秀媚,落笔却急。

“大郎君已封府库、点军械,调亲信守成都内外诸门,称防诸弟趁节帅病重生乱。诸位郎君尚未动兵,军中亦无人公开议废嫡。大郎君是否持有节帅亲署手令,妾未得见。节帅病重不假,神志时清时昏。近三日诸将不得随意见节帅,原守两处府门的军校也已换人。”

“二娘子若能归川,当求诏而归;若不能归,务必使长安勿以一封私书急授留后。留后一落,今日封库、点兵、换守之举,便都可称奉诏安军,勿使西川一夜落印。”

前堂里只剩灯芯轻响。

韦燕喜将两封信递给沈韫。

沈韫先问:“西川正式病报到了吗?”

“还没有。”

沈韫将两封信分开放在案上:“那便还没有完成权力交接。”

众人都看向她。

沈韫做过山南东道留后,也亲手将节度使府交到梁崇义手中。

她太清楚一座节镇如何换主。

有人掌印,不等于有人肯奉令。

有人握兵,也不等于州县肯供粮。

成都内外的府门、军械与库藏,是一层权柄;节度使印、诸司署押与各州回牒,是另一层;朝廷授予的名分,又是最后一层。

韦燕居眼下缺的是一张能将这一切解释成奉诏安军的纸。

韦燕喜问:“我现在请归西川呢?”

“不能轻易走。”沈韫答得极快。

韦燕喜一怔。

“你是西川上都进奏使,你若此时离京,韦燕居便可请换进奏使。从那以后,成都送进长安什么,扣下什么,只能听他的人说了什么。你必须确保进奏院不会落入你兄长的人手里。”沈韫点了点自己桌上山南东道的文簿,“你先回去问问你舅舅如何看,若进奏院确实没有收到有关病情的任何文书,可以先向中书递一封自陈。”

韦燕喜问:“写什么?”

“写你从进奏院公递中收到兄长私书,得知父亲病重,也收到请你私探授留后的话。你未见本道正报,不敢凭家书干请国命。”

裴蘅缓缓坐直:“把他的私请先送进中书。”

“对。”沈韫点头,“私信不能冒作官牍,但你将它附在自陈之后。如此一来,他日后便不能说你已经在长安替他求过留后。”

韦燕喜盯着案上的信:“也不能说朝廷早已默许他权摄。”

“正是。”

沈韫将空纸拉到面前,提笔写下五个字:

“请缓议留后。”

韦燕喜看着她,眼中那点慌乱终于慢慢定下来:“好,我回去与舅舅商议。”

沈韫道:“成都的实情也要查,尤其是病情如何。”

她转头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取过一张空纸:“病情问目先写这些。”

他写下发病时辰、每日神志、言语、手足动作、进食、脉象、药方与诊治医者。若医者被换,只记何时换、换作何人,不先疑作下药。

韦燕喜道:“我写给薛姨。”

“告诉她不要争印、抢符,也不要同韦燕居当面相抗。”沈韫道,“只记官印和府印在哪里,谁能入内宅见你父亲,封库与换将时有哪些官员在场。”

姜无咎道:“我回南衙查西川籍宿卫的轮值。若成都有人连夜送信、换班或请归,总会留下一点动静。”

“只查公开轮值和你职分内能问的人。”沈韫道,“不取军报,不动名籍。”

姜无咎点头:“明白。”

裴蘅也道:“我去找郑承弼,东川离得近,消息或许更多。若只是封库盘点,民间商路未必立刻变化;若韦燕居在抽钱养亲兵,柜坊停兑、商队扣货会比军报先露痕迹。”

韦燕喜坐到案前,先给薛涛写信。

“已知。勿争印,勿近府库,勿与其当面相抗。请记节帅每日神志、医者与药方,另记府门换将、印信所在及诸司署押。只传亲见,不传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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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长安天色阴沉。

沈韫案上一边是魏王府的《京畿田讼陈情暂行分检条议》副抄,一边是韦燕居写给韦燕喜的家书抄件。

前者只是王府条议,后者甚至算不上官文。

可今日最急的是后者。

谢长宁坐在她下首翻着两页药方:“魏王今日还未得召?”

“宫里没有回话。”

“那便先等。”

沈韫抬眼:“你说得轻巧。”

两人正说着,梁睿与严稚从国子监回来了。

两个少年脸色都不大好看,梁睿怀里抱着书,尚算镇定。严稚耳根发红,手里还攥着一包兴元果脯,像一路都忘了吃。

春芜问:“这是怎么了?”

梁睿道:“今日博士讲均田旧制与兼并之患,又取昨日京兆府听议的公开节略作例,问了几名学生。”

沈韫抬头:“也问你们了?”

严稚低声道:“问了。韩博士问阆州暂验牒是在替私路正名,还是让旧路受朝廷监管。”

“你怎么答?”

严稚的声音仍小:“我说,那条路原本便在。税口收钱放行是错,药商夹货也是错。可若只因有错便将路骤然截断,先断药、断粮的人,未必是收钱的人。暂验牒是先让货、行保与税口留下名字,再分别查谁收钱、谁混货、谁真在送药。”

沈韫点头:“很好,说清楚了。”

严稚肩膀这才松了一点。

梁睿接着道:“博士问我,若一地暂押田、军功田、寺田与女户田混在一起,算不算土地兼并。我说不能只看田最后落在谁的庄册里。”

“后来呢?”

“博士问该怎么治。”梁睿道,“我说我还不知道。只是女户、暂押田、军功田与寺田不能先并作一本罪册。要先问谁在耕,谁在收利,旧契为什么没有赎,军功抚恤落到谁手中,再分该还、该认、该追的田。”

许氏这时从后堂出来,听见最后几句,先让两人去洗手:“再大的道理,也得吃过饭再讲。”

饭还未用完,宋伯便从外头进来。

“娘子,张侍郎与韦娘子到了。”

片刻后,张纪恒与韦燕喜一同入堂。

韦燕喜昨夜便去核查近十日的公文收发簿。簿上没有节度使府的正式病报,也没有请置留后的正牒。

她随后以上都进奏使的身份向中书外值递出查询状和自陈表。张纪恒陪她等到回牒,才一同来了沈家。

二人见过礼,张纪恒从袖中取出一张盖有中书外值印的回帖。

“至少到今早,中书没有收到韦九岳不能视事或请置留后的正式奏报。但成都离长安路远,正牒或仍在途中。现在不能定他瞒报。”

他将回帖放在案上。

“中书说,在正式病报与军府正牒到京以前,先不议授留后。”

谢长宁道:“那么病情也没有可供核验的凭据。”

“是,”张纪恒又从袖中取出两页纸,递给沈韫,“老夫已经另替二娘拟了请归表。县君替她再看一遍,若有不妥,趁尚未递出改。”

沈韫接过。

表中只写韦燕喜听闻父疾,请求给假归省。薛涛信中所说封库、点械、换守一字未提,留后之议与韦氏诸子的名字也全未写入。

“近闻父疾甚,寝食难安。伏乞朝廷俯念父女之情,许臣女给假归省,侍奉榻前。”

沈韫看完,将表放回案上:“表中没有问题。只是燕喜若获准归川,长安这边的西川进奏院由谁掌管?”

“她仍领西川上都进奏使,不解旧职。”张纪恒道,“由院中判官权知院事。”

张纪恒说的是西川进奏院那名新提拔进来的简州籍判官。此人受过韦九岳提拔,也曾在张家门下办事。去年因礼部欲重修质子和进奏院管理条例之事闹过一场后,张纪恒便慢慢让此人逐步接手收文、验封与驿券登记,将亲近韦燕居的人调换了出去。

“他的名字早已登记在院籍。”张纪恒道,“由他暂代,张家出面作保。成都若想趁你离京另换进奏使,也须先过中书。”

韦燕喜问:“舅舅信他?”

张纪恒看她一眼。

“你也信。不然不会把收文簿交给他这么久。”

韦燕喜没有反驳。

沈韫问:“权知到哪一步?”

“寻常公文照旧收发。”张纪恒道,“节帅病报、调兵、开库、换将与请置留后的公牒,只验封、记时辰,随后原封送入中书。”

沈韫点了一下头:“再加一条。所有涉及军府交接的公牒,须另录驿券、封记与收文时辰,封存副页。燕喜若获准归川,可以核成都的发文底簿。长安这一册留在院中。两头互校,后来补出的文书便不容易混过去。”

韦燕喜看了看二人:“所以我回成都,他替我守长安?”

“御前准了以后才是如此。”张纪恒道,“圣旨未下,你不能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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