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撤下去,魏王府的车便到了。
沈韫一停:“只请我?”
宋伯看了谢长宁一眼:“也请谢先生同去。”
谢长宁神色不变:“我同你去。”
“今日京兆府的事,魏王要问的是我。”
“嗯。”
“与你无关。”
谢长宁把一只小瓷瓶放进她袖袋:“我今日也在京兆府。”
沈韫看他一眼,忽然有点想笑:“谢长宁,我是去挨骂,不是去看诊。”
“挨骂也会心悸。”
沈韫被他噎住,最后还是起身披了外衣。
入夜后的魏王府格外安静。
车到侧门时,陆观棋亲自出来相迎,神色有些复杂。他看见谢长宁也下车,只略一停,随即行礼。
“沈大人,谢先生。殿下在书房。”
沈韫问:“殿下很生气?”
陆观棋看她一眼:“沈大人进去便知道了。”
魏王府书房里气氛比她预料得更冷。
李慎之站在案前,案上摊着京兆府送交中书的分检节略。上面只有二十七宗陈情的数量、类别与承办去向,没有告状人的姓名,也没有完整口供。
陆观棋与杜衡都在。
卢令仪坐在一侧,神色沉静,没有替沈韫先开口。
沈韫入内行礼:“殿下。”
谢长宁也随她行礼。
魏王看了谢长宁一眼:“谢先生今日也在京兆府?”
“长宁在侧廊候着,未入堂议。”
“却看见了门外的乱局。”
“是。”
魏王这才转向沈韫:“你今日又出手了。”
“是。”
魏王像是被这一个字气笑了:“昨日说定的界线,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既有个案可以接,但京畿不骤行青渠通制。”
“那今日这本收状簿算什么?”
沈韫没有立刻回答。
魏王抬手点了点案上的节略。
“二十七宗陈情。急案、暂押田、寺庄、公主庄,全被你分出了名目。从今日起,京兆府知道怎样收下一群来告田的人,中书知道怎样分付,御史台也知道该向哪里申请查阅。”
沈韫道:“名册仍封存在京兆府。御史台拿不到完整口供,外送副抄也先去人名。”
“现在拿不到,不等于以后不能依程序调取。”魏王声音压得很低,“孤原本要的是让京畿各家亲眼看见东宫不会把刀永远收在青渠,让圣人看见一旦骤行通制,京畿会有多大反弹。乱不是目的。压力才是。可你把这股压力收进了官署。昨日还是京兆府门前的一群人,今日已经成了二十七宗有类别、有收据、有分检期限的陈情。”
沈韫道:“若不分检,府门前真的会乱。”
“所以你便临场替京兆府造了一套办法?”
“是。”
“急案里有人声称遭逼嫁、拘禁、强卖,也有人追问旧年人命。”沈韫道,“差役若只管驱散,被告家仆已经在街上认脸。那些人回去以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魏王道:“你总有理由。”
沈韫沉默。
“青渠女户有理由,李四娘有理由,胡娥有理由,今日门外这些人也有理由。理由都对,所以你便一次次往前走。可沈韫,你每往前一步,朝廷就多看见一点。你要保的山南东道和河西,也会因此少一层遮挡。”
这句话正落在沈韫最不愿回避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官府一旦学会如何收状、分检、调册,刀便不会只停在京畿。
有朝一日,同一套办法也可能被用来敲开青渠、襄阳与河西军眷的册。
陆观棋轻轻看了她一眼,像在提醒她不要再硬顶。
谢长宁也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沈韫垂下眼。
“臣没有违背昨日所定,不曾请京兆府骤行通制,也没有让二十七宗陈情当日成案。”
魏王神色愈冷。
沈韫继续道:
“但臣承认,今日情势变后,臣把原来的界线往前推了一步,此举改了殿下的局。”
书房里很静。
魏王看着她:“你觉得自己错了?”
沈韫沉默许久。
“臣不能说收下那些急案是错。但臣也不能说襄阳不会受它反噬。”
魏王冷笑了一声。
“你倒诚实。”
“臣只能认自己做过的事。”
魏王转向谢长宁:“谢先生今日既在,为何不拦她?”
谢长宁神色不变:“沈娘子入堂以前,长宁只同她说,人多时须先分开。内堂如何议,长宁在侧廊听不真切,也无权插话。她出来以后,我才知道京兆府设了收状与分检。”
魏王道:“那谢先生觉得她做得对?”
谢长宁停了片刻:“长宁不懂朝局。”
魏王眼底冷意更重。
“但长宁见过府门外的人。有真来告状的,也有探风的家仆。人挤在一处,差役又不敢动杖,若不先分开,当日便可能伤人。沈娘子所议坏了殿下原先的安排,也确实收住了门前的乱。这两件事可以同时为真。”
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魏王盯着他:“问名才过,你们先一条心了。”
沈韫垂首:“此事是臣在堂上所议,与谢先生无关。”
“你倒护得快。”
卢令仪这时终于开口:“殿下。”
魏王没有看她:“令仪,她今日确实把界线推远了。”
“我知道。”卢令仪道,“可门已经打开了。眼下要议的是把这道门放在谁手里。”
沈韫抬眼。
魏王也终于转向卢令仪。
卢令仪没有再说,只示意沈韫把余下的话说完。
沈韫走到案前。
“殿下,今日二十七宗陈情已经记入京兆府收状簿,不可能再当作没有发生。若魏王府只继续借京畿各家压东宫,明日太子便可先入宫奏请称京畿积弊已经露头,请准御史台依名册逐案调卷、下县核查。”
魏王眼神微沉。
这正是最危险的一步。
东宫若拿到逐案下查的名义,今日这道门便会直接通到御史台手中。以后哪一县冒出同类陈情,东宫都可以援例要求调册。
沈韫道:“殿下应当速速递牌入宫,请见圣人。”
“说什么?”
“请圣人先定一份《京畿田讼陈情暂行分检条》。”
陆观棋眼神一动。
魏王仍看着沈韫:“你坏了孤的局,现在又要孤替你立条?”
“不是替臣。”沈韫道,“是先管住郑持钧的手。”
她指向案上的去名节略。
“今日所收只是陈情,不将二十七宗一概立案,更不得据此发动京畿清田。暂押田、佃租与一般田契争议,先验印留抄。除非有毁契、迁户之急,不得只凭一面之词封田拿人。寺观、公主庄与宗室庄田,由京兆府收状,中书分付有司。田主身份特殊,不得挡状;也不得由京兆府一堂擅断。所有名册封存在京兆府。御史台可旁察程序,户部可依分付核籍,但任何一司都不得绕过中书,凭收状簿自行提人、下县或调取全部名册。”
书房里静了片刻。
陆观棋低声道:“这样一来,收状簿便不能直接变成御史台的查田册。”
沈韫点头:“京兆府主接,中书总览,各司按分付承办。既不压案,也不许东宫借一册名单径直深入诸县。”
若日后再有同类陈情,朝廷可以要求分检,却不能只因御史台一句“查弊”,便把一镇田册尽数收走。
魏王终于真正听了进去。
“为何不由你自己入宫奏?”
“圣人已经说过,李四娘案是京兆府案,不是沈韫案。”沈韫道,“臣若再入宫,便会把京畿所有陈情重新变成臣与东宫相争。殿下去,所奏的是诸司权界,也是魏王府愿意承认京畿有案、却反对任何一司借机扩权。”
卢令仪轻轻点头:“这话对。”
杜衡也道:“殿下若先奏分检边界,东宫再请御史台逐案下查,便显得过急。而且这份暂条只管收状、分检与诸司权限,圣人较容易准。”
魏王终于转身取过外袍。
“备车。先递牌入宫。”
宋微立刻应声。
魏王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沈韫。”
“臣在。”
“这分检条若日后反过来威胁到襄阳,你今日说过的话,孤会原样还给你。”
沈韫垂首:“臣记得。”
“孤也不会因为用了你的法子,便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
“是。”
魏王大步出门。
陆观棋与杜衡立刻跟上,宋微也匆匆去备车。
书房里一时只剩卢令仪、沈韫与谢长宁。
沈韫仍站在原处,袖中的手指紧紧扣着。
卢令仪轻轻叹了一声:“坐吧。”
沈韫没有动。
“殿下已经走了。你还站着给谁罚?”
沈韫这才慢慢坐下。
谢长宁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喝一口。”
沈韫低头看着茶:“你今日被我牵连了。”
“我本来就去了。”
卢令仪看着两人:“谢先生今日已经是帮了你大忙。”
谢长宁垂眼:“长宁只说自己看见的事。”
沈韫抬头看向卢令仪:“王妃也觉得我错了?”
卢令仪收了笑:“你没有违背昨日说定的话。但你临场造出的收状办法,比一纸青渠章程更容易被别处照用。殿下忌惮这个,并非全无道理。”
沈韫沉默。
“但那些人也确实不能被差役赶回去,所以才麻烦。”
沈韫低声道:“我知道。”
卢令仪看了她片刻。
“谢先生最近若不忙,便多跟她几日。”
沈韫耳根微热:“王妃……”
卢令仪淡淡道:“别不服。他在,你至少肯少顶殿下两句。”
谢长宁答得很认真:“长宁会跟着。”
卢令仪终于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