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兆府第二次开堂。
这三日里,奉先薛、杜、曹三氏再呈状纸,万年赵氏、咸阳梁氏、昭应崔氏旁支也递了联名帖。
几份帖子写得都很客气。
“青渠一县,乱后田籍不清,岂可以一县权宜之法移诸京畿?妇人孤弱,固当矜恤;宗族代管,亦有护持。官府若越宗族而直听妇人自讼,乡里父兄何以训家?女户章程若入京畿,恐寺观、公主庄、勋贵田皆受攀诬。”
正式请牒送来时,沈韫正在进奏院核襄州新报。
胡氏的名字终于查到了。
胡娥。
青渠旧户簿记作:胡娥,郭顺妻。
郭顺永安五年应募入护漕军,兵部附录中记作离队失踪,生死不明。
五亩田则是三年前旱灾时暂押周氏。胡娥此后仍以佃户身份耕种,周氏逐年收租,却始终不许她赎契。
三名同村人已经证实,周氏族人曾逼她改嫁远支,并许诺婚后仍可耕种五亩田。
逼嫁是否是胡娥投渠的全部原因,县司尚未下断,但逼嫁确有其事。
沈韫在副录上慢慢写下:“胡娥,郭顺妻。”
她写得很慢,像怕再把这个名字写丢。
谢长宁坐在她身旁,没有开口。
他今日一早便来了进奏院。
沈韫问他:“你没有别处可去?”
“有。”
“哪里?”
“这里。”
他答得太自然,沈韫反而没能接下去。
今日其他人都不在。
天未亮时,姜无咎便来敲进奏院的门,说他今日轮休,城外又有人看见鹿踪,正好出城跑马。
他原想把所有人都拉上。
裴蘅靠在门边笑:“姜无咎,你是不是疯了?沈韫现在像能出城打猎的人吗?”
姜无咎道:“正因为不像,才该出去透口气。她再这么闷下去,迟早把自己看成一卷青渠田册。”
沈韫坐在案后,头也不抬:“我听见了。”
姜无咎立刻改口:“沈大人自然不是册。”
裴蘅问:“那是什么?”
姜无咎想了想:“活的册。”
沈韫终于抬眼。
姜无咎又去哄谢长宁:“城外山坡上药草不少。谢先生同去,或许还能采几味回来。”
谢长宁问:“什么药?”
姜无咎顿住:“就……草药。”
韦二从外面进来,正听见这一句。
“你连哪一味药都不知道,也敢骗医者出城?”
姜无咎十分坦然:“万一真有呢?”
谢长宁道:“没有。”
最后,只有裴蘅、韦二、姜无咎带梁睿和严稚出城。杨见素随行。
沈韫还给两个少年各布置了一篇功课,梁睿记猎场地形与伏击退路,严稚记马道、坡势与驻营利弊,次日一早交。
两个孩子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一半。
韦二笑得最大声。
裴蘅转身便走,生怕再晚一步,沈韫也给他留一篇策文。
几人闹哄哄出了门,进奏院才重新安静下来。
-----------------
今日京兆府和上次一样,太子与魏王都没有亲临。
京兆府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奉先三氏之外,各县庄主、寺观田管事、勋贵庄头与宗室家令也来了不少。有些入府呈帖,有些站在街边,只让官府看见他们在场。
更多百姓聚在外围。
沈韫下车时,许多目光随之落来。
有恨,有惧,也有期待。
谢长宁看了一眼人群:“像疫症初起。病人、家属、看热闹的、卖药的,全挤在一处。进去以后,先分开。”
府尹拍案开堂。
薛怀信出列:“老夫等今日再来,只为京畿安宁。青渠章程本是山南东道权宜,不可骤移京畿。李四娘一案尚未核清,京兆府便护其人、封其田。此例一开,妇人、佃户、小民皆可越过宗族庄册,到官府喊冤。届时官府信谁?”
郑持钧答:“信证据。”
“乡里田产,岂只凭一纸契约?”薛怀信道,“有祠产、暂押、代管、共耕,也有寡妇受族粮而守田、孤女由叔伯养大。难道一切旧义都算侵夺?”
“有账、有契,历年收益也确曾用于本人,自然不算。”郑持钧道,“只有代管之名,收益却尽入旁人私仓,便该查。”
“难道一家一户都要查?”
“有人具名来告,便验他所告。”
堂中起了一阵低哗。
府尹道:“李四娘的状已经收下,人证、田契与婚书也已封存。本府不会退案。薛氏若有证据,照常呈递。想凭一封政策陈情撤去已经受理的案子,办不到。”
堂中骤然安静。
薛怀信脸色微沉:“那请府尹说明,三氏所忧的乡里动荡,朝廷究竟管不管?”
杜文贞从案后抬眼:“自然管。请三氏补列具体人名、田号、所受损失与已经发生的争讼。”
一名万年县庄主忍不住出列。
“今日女户告田,明日佃户告租,后日奴婢告主。庄田数百顷,佃户上千,若人人都能进府,家主还如何耕种纳税?”
郑持钧道:“官府收状,不等于原告必胜。一张状纸不能夺走百顷庄田,百顷庄田也不能堵住一张状纸。”
堂外忽然有人高声道:
“那寺庄佃户能不能告?”
众人齐齐回头。
一名穿褐衣的中年男人挤出人群,跪在府门外,双手举着一张盖过庄印的租粮收帖。
“草民万年县人,佃种慈恩寺外庄田。去年旱,庄头不减租;今年又逼我等重画佃契,说从前借种的口头约定一概不认。草民不敢说田是我的,只告庄头多收租粮、扣下旧帖。京兆府接不接?”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薛怀信等人身上。
他们方才才要求官府只听实案,实案已经到了门口。
郑持钧看向薛怀信:“薛公不是要听实情吗?”
薛怀信脸色铁青。
人群中紧接着又有人喊:
“昭应公主庄逼我家改契,能不能登记?”
“我家田暂押赵氏,说好三年可赎,第二年便被写进庄册!”
“寺庄新并的田是否都能免税,也请户部查一查!”
府门外顿时乱了。
有人举着旧契与租帖,有人只是跟着喊,还有豪强家仆混在人群里,盯着最先出头的人认脸。
差役不敢挥杖,只能张开手臂拦住往府门里挤的人。
慈恩寺外庄的一名管事忽然从列席人群中起身。
“此人欠庄租未清,满口诬告。先把他带回庄上再说!”
两名随从立刻向门外走去。
“砰!”
惊堂木骤然落下。
“站住!”京兆府尹脸色阴沉,“人在本府门前陈情,你便敢当堂带走。慈恩寺外庄什么时候能替京兆府审案了?”
两名随从僵在原地。
“将管事与随从姓名一并记下。今日若有拦阻递状、抢夺契纸、私带告状人者,以妨碍官司候问。”
门外短暂地静了。
方才跪在地上的佃户仍举着那张租帖,手却抖得厉害。
事情已经越过了三氏与东宫原先争论的范围。
郑持钧立刻道:“先收状。”
陆观棋道:“可以收,今日不能一概立案。”
“今日不收,人名与凭据便会散。”
“所以先收陈情,给收据,再分检。”陆观棋道,“京兆府连来的是谁都没有验明,不能把每一句喊话都当作案情。”
堂内堂外再度喧哗。
沈韫想起谢长宁在门外说的话。
她上前一步,向府尹行礼。
“请府门两侧分设收状处。”
众人看向她。
“来人先记姓名、籍贯、所告田处与现有凭据。契纸、租帖只留验印副抄,不在街上宣读姓名。每人发一张收讫凭据。今日收的是陈情,尚未立案,更不代表田权已经认定。”
郑持钧问:“如何分检?”
“逼嫁、拘禁、强卖与即时人身危险,先入偏堂分别问供。自称不能回家者,未核清以前不得交给被告一方带走。田契、暂押、佃租与收益争议,只登记凭据,不凭一面之词封田拿人。寺观、公主庄与宗室庄同样收状,再由中书分付有司。田主身份特殊,不得成为挡状的理由,也不能由京兆府一堂擅断。”
府尹当即下令设案。
两张长案很快摆到府门两侧,后衙书吏提着笔墨赶来。第一张收讫凭据写好以后,府尹亲自命人盖上京兆府收状印。
朱印落下。
那名慈恩寺佃户双手接过,愣了很久,才将薄薄的纸紧紧揣进怀里。
寺庄管事站在堂侧,再不敢叫人拿他。
薛怀信脸色阴沉:“沈大人好手段。三氏今日来告东宫清田扰民,最后竟成了京兆府登记诸田之弊。”
沈韫看向他:“今日设的是收状簿,薛公方才要求官府只听实案。如今有人带着姓名、田号与租帖来了,京兆府正在听。”
薛怀信无话可答。
直到申时将尽,京兆府共收下二十七宗陈情。
五宗声称有人身急迫,其余涉及暂押田、寺庄佃租、公主庄田与旧契争议。二十七宗都尚未正式立案,却各有一张盖过京兆府印的收讫凭据。
三氏原想逼官府关门。
最后却亲眼看着第一本收状簿留在了京兆府。
沈韫离开时,谢长宁从侧廊迎了出来,只看了看她的脸色。
“魏王殿下未必喜欢今日的结果。”
“我知道,可人已经站在门口了。”沈韫道,“总不能让他们喊完以后,连来过都不算。”
“先回去吃饭,吃饭后还要喝药。”
“这种时候你还记得药?”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记得。”
“为什么?”
谢长宁握住她的手:“因为你也在急案里。”
沈韫怔了一下,随后很轻地笑了。
街角,魏王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
魏王很快便会知道,三氏带着京畿权贵来逼官府关门,沈韫却在他们亲手撕开的缝隙里,留下了二十七张盖印的收讫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