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垂眼:“近来难听话太多,听着听着便习惯了。”
卢令仪轻轻叹了一口气:“殿下既已传完圣意,接下来先把今日的事办完。陆观棋、杜衡带王府条议副本与御前所定要点去中书。王府只负责说明原议,不争署名,也不另添条款。”
陆观棋与杜衡同时应下。
魏王点头:“按王妃说的办。”
“还有,”卢令仪道,“河西进奏院一早递帖。陈娘子听闻我有孕,今日来府送贺礼。”
魏王神色微缓:“她消息倒快。”
卢令仪笑了笑:“两个多月了,也不是什么不能传的事。她若连这点消息都慢,便不必在长安设进奏院了。”
陈娘子亡夫曹桓原是河西衙内兵马使,战死于吐蕃边事。曹桓又与魏王生母曹淑妃同出一族。若论亲缘,陈娘子也算魏王的表嫂。
魏王点头:“你看着办。”
卢令仪微微一笑:“本就是我看着办。”
陆观棋低头忍笑。沈韫也微微垂眼。
魏王无奈看了王妃一眼,到底没有反驳。
众人用过午饭,陆观棋与杜衡便去了中书。
沈韫只让宋砚将京兆府那份去名节略送来,重新核了一遍其中急案类别。
谢长宁坐在一旁看着她:“你不习惯?”
沈韫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有一点。”
“不在中书,也不等于事情不动。”
未时,中书偏厅开议。
元衡主议,京兆府尹、户部侍郎与御史台中丞各带属官到场。东宫由左丘衍说明条陈,魏王府则由陆观棋说明原议。
诸司争得最久的是谁可以看完整名册。
争了一下午,才得一句可试行。
先以中书堂牒分付京兆府及相关诸司,试行三十日。
申时将尽,暂条定稿。
陆观棋将副本带回魏王府时,卢令仪看过一遍说:“闸算立住了。”
魏王问:“三十日以后呢?”
卢令仪将副本放回案上。
“看这三十日里,京兆府收进来的究竟是案子,还是各家借来试探朝廷的风。”
这时,前院传来通禀。
陈娘子到了。
她只带了一个河西进奏院的老仆和一名会胡语的女使。
卢令仪在花厅见她。
沈韫本想先回去,可卢令仪让她再坐一会儿。谢长宁原本也要起身避开,卢令仪却道:“谢先生也留下吧。你如今是沈大人身边最会劝人喝药的,坐在这里,我也放心些。”
陈娘子入内,没有绕弯,先从随身匣中取出一只锦盒:“听闻王妃有喜,河西没有长安精巧之物,只有一点边地小件,聊表贺意。”
卢令仪道:“陈娘子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陈娘子低声道,“桓郎若还在,知道王妃有孕,也该替魏王高兴。”
卢令仪神色微动。
陈娘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枚月牙玉坠。
玉色温润干净,雕成一弯小小月牙。玉坠旁压着一条细红绳,绳上编了几粒沙州胡商常用的小银珠。
“这是沙州胡商妇人常给幼儿系在襁褓上的式样。”陈娘子道,“她们说,月牙在沙地里也能照路。臣妇不敢说什么吉祥大话,只愿王妃与腹中小郎君或小娘子,都得一线平安。”
沈韫心里微动。
卢令仪看着那枚玉坠,神色也柔和了些,她伸手接过:“多谢陈娘子。”
“王妃若不嫌弃便好。”
“不嫌弃。”卢令仪将锦盒交给素秋,又问,“陈娘子今日来,只为送礼?”
陈娘子沉默片刻。
“我们河西人不太会说漂亮话。魏王府替河西护过药,也护过冬衣,谢的话以前已经说过。”
陈娘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今日只说,河西陈氏与曹氏两家,听闻王妃有孕,心里高兴。”
卢令仪轻声道:“殿下若听见这话,会高兴。”
陈娘子垂眼:“殿下未必会说。”
卢令仪笑了一下:“他是不会说。”
两人都轻轻笑了。
花厅里绷着的气稍稍松开。
陈娘子又道:“王妃有孕两月余,正是要当心的时候。河西有些安胎用的干鹿筋、沙枣膏、驼乳粉,不比长安精细,却胜在补气血。臣妇已经另列了单子。”
谢长宁抬眼:“单子可给我看一眼。”
女使奉上一张短单。
谢长宁接过,扫了一遍:“干鹿筋太燥,王妃未必适合。沙枣膏可少量,驼乳粉要看脾胃。另送给白苏阿姊看,她懂女科。”
卢令仪点头:“那便送去谢娘子那里。”
沈韫坐在旁边,只觉得这一场比前些日子的议事轻。
没有章程,没有田讼,没有谁要从谁手里抢一条法源。
卢令仪将玉坠握在掌心,轻声道:“陈娘子替我与殿下谢过河西诸位长辈。”
陈娘子没有再说话,只郑重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更深。
花厅外,陆观棋正低头看中书刚送来的分检暂条副本。
里面说到“河西曹氏”时,他神色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有人低声道:“这礼送得真重。”
陆观棋手里的纸险些掉了。
他回头,看见裴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廊柱阴影里。
裴蘅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靴边有一点未干的泥。
陆观棋压低声音:“裴世子,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裴蘅拢了拢袖子,笑得很无辜:“正门。”
“我怎么没有听见通传?”
“可能魏王府门房终于习惯我了。”
陆观棋显然不信。
裴蘅也不再装:“我刚去找过郑承弼。”
陆观棋眉心一动:“东川?”
“嗯。问剑南两川近来的货路。”裴蘅往花厅里看了一眼,“她们这些女眷的关系比我想得要亲。”
陆观棋低声道:“西川呢?”
裴蘅敲了敲手里的扇骨:“比昨夜查到的还严。成都出来的货被一层层重验,东川说近期替西川过路往成都去的商队不少都带涉军物资。若只是节帅病重,货口不会先闭。”
陆观棋立刻明白过来:“韦燕居?”
“还不能落字。”裴蘅道,“但可以确认成都的查验不是零星加严。”
“你告诉沈大人了吗?”
“等她出来,细处路上说。”裴蘅看向廊外渐沉的天色,“张家别院也该来人了。”
陆观棋看着裴蘅。
这人平日嘴上荒唐,真到钱路、商路与人情路动起来时,反而比许多正经属官更早闻到味道。
陈娘子离开后,卢令仪把那枚月牙玉坠放在案上,看了许久。
沈韫问:“王妃喜欢?”
“喜欢。”卢令仪道,“殿下身边真心待他的亲眷不多,陈娘子算一个。今日圣人对殿下说,以稳为先,是想让能走的路不至于塌掉,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快。”
沈韫轻声道:“可每一处都有人在等。”
卢令仪看着她,没有再说。
傍晚回到进奏院后,沈韫还没来及坐下,宋伯入内通禀:“娘子,张府别院来人,张侍郎请娘子今晚若方便,去韦娘子住的张家别院一趟。说是礼部已经回帖,圣人准韦娘子明日入宫陈情。西川另有新消息,也须面议。若裴世子在,请一同过去。”
裴蘅原本靠在门边,闻言站直了一些。
“倒真巧了。我还有两处货口没有说完。”
沈韫看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谢长宁道:“先吃点东西再去。张家别院不会因为你晚半刻便塌。你也不能空着肚子议到半夜。”
沈韫没有反驳。
谢长宁抬头看向裴蘅:“你也吃。”
裴蘅瞪大眼睛:“我为什么也……”
“你晚上老空腹喝酒。”
沈韫许久后才道:“备车吧,吃过饭就去。”
窗外夜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