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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 归省

作者:牛肉面师傅字数: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06:34
第39 归省

张家门前灯笼已经点起,光映在雨后湿冷的石阶上。

来的路上,裴蘅先说了自己查到的消息:“西川比之前想的更严。”

沈韫道:“有人正在重新捏紧府库和货口。”

张纪恒从内堂出来,神情依旧端肃。

站在他身旁的,却还有一人。

那人年近五旬,穿着一身尚带风尘的青灰长袍,眉眼温和,气度沉静。若非腰间仍悬着门下官牌,看着更像一位刚从外地归家的儒士。

正是韦燕喜的姨父,原定半月后入京到任门下给事中的邓决。

沈韫与裴蘅上前见礼:“张侍郎,邓给事。”

邓决含笑还礼:“县君,裴世子。夜里还劳二位过来。”

张纪恒只道:“燕喜在书房。”

几人穿过回廊。

书房内灯火通明,案上铺着商路图、家书和礼部帖子。韦燕喜站在案前,身边还坐着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

女子眉目与韦燕喜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柔和许多。见众人进来,她先站起身。

“沈娘子,裴世子。”

“韦大娘子。”

韦燕喜的长姐韦燕归,虽是庶出,年少时也是由韦燕喜的母亲亲自教养大,如今嫁与邓决长子为妻。

韦燕喜看见沈韫:“你来了。”

她眼下有淡淡青影,神色却已经不慌乱了。韦燕归站到她身边,替她将案边冷掉的茶换走。

众人落座后,张纪恒直接道:“我今日又去了一趟中书,仍无西川病报。请归表留中了,礼部要二娘明日入宫陈情。”

裴蘅道:“圣人也在等西川给一个解释。”

邓决轻轻点头:“大郎若想先得到留后名分,再补病报与军府正牒,便是在赌朝廷愿意为了西川军心替他省去几道程序。”

韦燕喜看了他许久:“姨父提前回京,是为了这件事?”

韦燕归在旁道:“大人和夫君在兴凤时,也收到过燕居的信。”

“他也让邓家替他请留后?”

“没有。”邓决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到案上。

“给我的信只说父疾若久,西川不可无人主事。若朝廷日后议及军府承继,请我不必因两家姻亲刻意避远;门下若见相关诏敕,一切照章议处。”

韦燕喜冷笑:“说得倒干净。给舅舅那封也只说若朝中问起,可据实说明他多年随父亲在军府任事,熟悉诸司与兵籍。”

裴蘅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所以一句请替求留后都没有。他要每个人做的都只是自己职分里勉强说得过去的一件事。”

“正因为如此,才难拆。”沈韫道。

张纪恒道:“燕居从小在西川军府长大。韦节帅虽压着他,却一直将他当继承人教养。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留下把柄。”

邓决看向韦燕喜:“明日入宫,先说你父亲。”

韦燕喜垂眼:“圣人一定会问我兄长是否适合暂理西川军务。”

张纪恒道:“你便说兄长嫡长,素来随父亲在军府任事。若父亲确实不能视事,由他暂理日常军务,合乎情理。”

韦燕喜的神色难看了一瞬。

张纪恒没有停:“西川是重镇。留后名分仍须正式病报、节帅亲署或军府合署入京,请圣人裁断。”

沈韫道:“先承认他有暂理军务的资格,再把留后的门槛立住。你越厌恶他,越要说实情。否则圣人先看见的,只会是兄妹争位。”

韦燕喜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说。”

韦燕归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先回西川,再同他算。”

韦燕喜眼里的火终于灭了一些。

张纪恒道:“明日圣人还会问你为何要归。”

“父疾。”

“父疾是实话。”沈韫道,“还要把你准备怎样回去说清楚。西川迟迟没有递来正式病报。你可以请圣人遣中使、太医入蜀验疾,并准你随行归省。你若独自回去,旁人可以说你回川争军府。随中使与太医回去,便是奉旨省疾。”

邓决道:“再说明你回川以后不预军府署事,不私召诸将。中使查什么,你便配合查什么。韦燕居若阻拦中使与太医,便须向朝廷解释,为何不许外人查验节帅病情。”

张纪恒点头:“这是明日最要紧的一步。”

裴蘅将商路图往前推了一些:“圣人也可能问,成都货路为何突然收紧。”

“只说已经查实的部分。”沈韫道,“近日有两支商队因成都加验滞留,几家柜坊暂缓大额兑银。至于府库、军械与成都诸门,没有实证,不提。”

“若问消息来源?”

“商队、柜坊与进奏院往来消息。”沈韫道,“这些都是进奏使本就能够听见的事。”

韦燕喜问:“若圣人直接问我是否听说韦燕居封库点械?”

张纪恒沉默片刻。

“照实说有人来信如此称,但只有一路消息,尚未旁证,不敢据此指兄长夺权。再请圣人遣使核验。你只陈明自己听见了什么,不替那封信判断真假。”

邓决轻轻颔首:“把裁断交还给圣人。”

韦燕喜看着案上的几张纸:“若圣人问我,想不想要西川呢?”

书房里的灯火仿佛暗了一瞬。

沈韫没有立刻回答。

“韦节帅当年虽有上命,但到底是从你外祖手中接下西川的。”

韦燕喜抬起头。

“如今你阿爷病重,兄长请留后,你又请求归川。圣人先会问,西川是不是已经成了韦氏可以在家中自行传授的东西。传给女儿也一样。”沈韫看着韦燕喜,“你是西川进奏使,又与军府诸将有旧。你若在御前说想要西川,圣人只会听见韦家除了长子,还准备了另一个可以接镇的人。”

韦燕喜的手指慢慢收紧:“所以我只能说不敢?”

“说得太干净像假话,也像你怕圣人。你可以说,你生在西川,自然想回去,也愿意为西川做事。但西川不是韦家的家业,留后更不是你与兄长之间可以私下争夺的东西。你今日不替兄长请授,也不替自己求镇,只求父亲病情明白,军府现状有人核验。往后由谁主西川,须由朝廷察其人、问军情,再作裁断。”

张纪恒道:“若圣人问得更直白,你便再加一句。朝廷若另择节度使,你照旧尽进奏使之职,绝无怨言。”

韦燕喜沉默片刻。

“可我确实想回去。”

韦燕归听到这里,握住了她的手腕。

“燕喜,你可以想回家。想回去看阿爷,想知道军府里发生了什么,想不再由兄长替你决定一生,这些都是真的。”

韦燕喜眼眶微红,很快又压了回去。

“我明白了。”她看向沈韫,“明日你能陪我入宫吗?”

沈韫摇头:“明日我在内史馆当值。”

韦燕喜眼底的失望一闪即逝。

沈韫道:“入宫前后若有变故,让人去内史馆递一张素笺。”

韦燕喜安静下来:“好。”

张纪恒道:“裴世子明日继续查商路。剑南货口若继续收紧,便说明成都已经知道长安在问。”

裴蘅点头:“郑承弼那边我再去问。”

张纪恒起身:“今日到此。燕喜留下,将御前答话过两遍。”

韦燕喜脸色一僵:“还要过?”

“过到你听见韦燕居的名字也不会先动怒。”

裴蘅低声道:“那怕是要过到天亮。”

韦燕喜伸手去拿茶盏。

韦燕归先按住她的手:“别砸。阿姊今晚陪你练。”

裴蘅立即闭嘴。

沈韫终于笑了一下,起身告辞。

韦燕喜送她和裴蘅到廊下。韦燕归也跟了出来,替妹妹披上一件外衣。

书房里只剩张纪恒与邓决。

邓决看着案上的几封家书,忽然道:“他这几封信,写得其实不差。”

张纪恒没有抬头:“正因为不差,才更麻烦。”

邓决看向他。

张纪恒将韦燕居写给自己的信慢慢折起。

“他知道让我直接荐他不妥,所以只让我证明他素习军务;知道你将入门下,只求你日后见诏时秉公而论;连燕喜这里,也只是让她探口风。没有一句越线。可他给每个人安排好了该做什么。”

邓决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这才是问题?”

张纪恒终于抬眼。

“父亲是节帅,所以父亲应该替他留下位置;妹妹在长安做进奏使,所以妹妹就该替他探朝廷;我是舅父,又在朝中,所以我该替他证明资历;你是姨父,将入门下,所以你最好不要挡他的诏。”

“每个人在他眼里,都先有一个用途。”

邓决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还有其他的事情?”

“去年奉天战乱后,周翊光曾向西川求娶燕喜为妾。”

邓决眉心骤然一动:“燕居想应?”

“想。”张纪恒语气仍淡,眼神却冷了下来,“燕喜人在长安,婚事未问过她,也未问过我。他只看见周翊光当时有战功、有同华,若结这门亲,西川在关中便多一处外援。”

邓决道:“姐夫压下来了?”

“压下来了。”张纪恒把那封信重新放回案上,“父亲压着他,他想的是怎么越过父亲;庶弟可能同他争,他先防庶弟;妹妹能换同华,他便想拿妹妹去换;如今西川有变,他便把妹妹、舅家、姨家一并放到棋盘上。可西川不是韦家内宅。外头还有朝廷,有东川,有山南,有吐蕃,有军中诸将,也有成都城里要吃饭的人。一个节度使若只知道谁能替自己做什么,迟早会把所有不肯替他做事的人都看成敌手。他若是无能倒好办了。可他会打仗,也懂军府。西川真乱起来,让他守一年半载,他未必守不住。但一个人若连赢几次,又恰好每一次都是旁人退了,他很容易以为所有人都怕他。”

到那时,朝廷的容让,在他眼里是软弱;诸将的忍耐,是臣服;姻亲的帮衬,是本分;妹妹若不肯听话,便是不知好歹。

“周翊光的狂悖,也不是一日长出来的。”

夜风从窗缝里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韫上车之前,韦燕喜忽然问:“沈韫,如果明日真能求到归省父疾,我回西川以后还有机会吗?”

沈韫看着她:“有。”

韦燕喜眼睛微亮。

“韦燕居若已经稳到无人可动,便不必先封城、封库、点军械。他也在怕。”

韦燕喜慢慢握紧手:“所以我不能比他更怕。”

沈韫点头:“明日先稳住。”

韦燕喜看了她片刻,忽然笑道:“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谢长宁。”

沈韫一顿:“有吗?”

“有。先分开,先问病,先稳住。”韦燕喜轻轻哼了一声,“烦死了。”

“有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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