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燕喜入宫时,天色尚早。
昨夜张家别院里的灯几乎燃到四更。张纪恒逼她把御前答话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能说起父疾、归省与留后正牒而不带火气,才终于放她去睡。
可她到底没睡着。
一闭眼,便是成都府库,是剑门,是西川军械库里一排排压着寒光的甲胄,也是韦九岳那张总带着怒气、仿佛下一刻便要骂人的脸。
韦九岳病重。
这几个字到现在仍像假的。
张纪恒亲自送她,立在车旁,仍旧没有半句软话。
韦燕喜穿上了成都府尹的绯色官服。
“记住,今日先说父疾。”张纪恒道,“问到西川军府,只陈你确实知道的事。问到燕居,先认他嫡长,也认他可以暂理日常军务。留后名分,再请朝廷验正牒。”
韦燕喜唇角紧绷,最终还是点头。
张纪恒看她片刻:“进去吧。”
韦燕喜抬头,看向宫门。
她从前也入过宫。
宫宴、朝贺、岁时节庆,她都来过。那时她多半不耐烦,嫌宫里规矩多,嫌女眷说话绕,嫌礼官慢得让人想抽马鞭。
今日她却觉得宫门很高。
高得像西川与长安之间的山口。
她想回去。
想见父亲,想知道军府里发生了什么,也想从此不再由韦燕居替她决定一生。
礼部官员引她一路行至御书房外。内侍进去通传,片刻后,王守亲自出来。
“韦郎将,圣人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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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山南东道进奏院的马车已经停了好一会儿,车帘却始终没有掀开。
沈韫靠在谢长宁怀里,闭着眼睛不想动。
“昨夜几时从张家回去的?”
“过了子时。”
“药呢?”
沈韫没有回答。
谢长宁低头看她:“没喝?”
“忘了。”
“今日早饭吃了什么?”
沈韫仍旧闭着眼:“不饿。”
“所以又没吃。”
“进内史馆再吃。”
“你进了内史馆还能想起来吃东西?”
沈韫往他怀里又靠了一点,显然不准备继续听。
谢长宁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从车中食盒里取出一块点心,递到她唇边。
“吃。”
沈韫偏开脸:“太甜。”
“只放了一点蜜。”
“不想吃。”
“昨夜替韦燕喜想了半夜,今日还要进宫当值。你若在内史馆犯头晕,我就进去扛你回进奏院。”
沈韫看了他片刻,终于低头咬了一口点心。
“再喝两口水。”
“谢长宁。”
“嗯。”
“你怎么这次回来比以前烦人了。”
“我现在是你定了亲未过门的男人。”
“你敢不敢把这话当别人面说。”
谢长宁不吭声了。
沈韫紧绷了一夜的心弦也被这几句话逗得松了些许,没忍住笑了一下,接过水喝了几口。
谢长宁替她理好衣领,确认她脸色没有方才那样苍白,才掀开车帘。
清晨的凉气立刻涌了进来。
沈韫下车时,看见不远处停着张家的马车。车夫与随从都在外面候着。
韦燕喜已经入宫了。
谢长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担心?”
“有一点。”
“昨夜该教的都教了。今日的话只能让她自己说。”
沈韫点了一下头。
谢长宁将文匣递给她:“酉初来接你。”
宫门值吏上前验看官牌。沈韫随内侍进门,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长宁仍站在车旁。
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她到内史馆时,当日待校的文书已经送上案头,她才翻了几页,王守便到了。
“襄阳县君,圣人召见。”
行至殿外,恰好遇见从门下赶来的邓决。
两人见礼,没有多问,一同入内。
圣人先看向邓决:“你见过韦燕居?”
“见过数次。”
“此人能不能暂理西川?”
邓决答得很快:“能。”
“能不能做留后?”
邓决停了一下。
“病报、节帅亲署或军府合署未到以前,不宜。”
圣人看着他:“只因为文书不全?”
“也因为人。”邓决道,“燕居熟悉军务,能够压住一时之乱,却只肯用顺从自己的人。若骤然给了留后名分,他会将朝廷的权宜当作西川本就该归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可用,不可纵。”
“是。”
圣人没有再问,转而看向沈韫:“韦燕喜今日的答话,你参与斟酌过?”
“是。”
“她该不该回西川?”
“该。”
“以什么名义?”
沈韫道:“权差宣慰西川病军事。”
邓决抬眼看了她一下。
圣人问:“归省不够?”
“只准归省,她可以见父亲,却没有资格要求军府出示病报、医状与发文底簿。若直接授她军府实权,分量又太重。”
“宣慰使便不重?”
“所以只权差病军事,不授常任使职。”沈韫道,“限于省疾、验病、核牒、慰谕四事。事毕还奏,差遣随即终止。”
圣人道:“她一回成都,老将、府吏与被韦燕居压着的人都会看她。”
“会。”
“韦燕居也会认为,长安有意扶她争西川。”
“也会。”
“你倒承认得快。”
“这些事不会因为臣女不说便不存在。”
圣人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若见诸将呢?”
“须有御史与中使在场,所言一律入牒。她不得私许军务,不得调兵,也不得擅动府库。”
圣人看向邓决:“这样的诏书到了门下,你过不过?”
邓决沉吟片刻:“若只写宣慰使,臣请封还。若诏中明定省疾、验病、核牒、慰谕四事,另遣御史、太医与中使随行,臣无可封驳。”
圣人忽然笑了一声:“你们二人在朕面前把诏书都拟好了。”
沈韫与邓决同时低头。
圣人将韦燕喜的表奏合上。
“沈韫,你回内史馆查旧例。节帅亲眷奉诏归镇省疾、女子奉诏宣问军府、持武衔入镇慰谕,凡沾得上边的,都找出来。”
“臣女领旨。”
“邓决。”
“臣在。”
“门下盯住西川。病报、正牒、留后奏请,凡有一件入京,立刻报朕。”
“臣领旨。”
圣人顿了顿。
“此事暂不外传。”
二人退出御书房时,宫灯已经亮起。
廊下分别之前,邓决问:“县君真觉得韦燕喜回去,西川便会开门?”
沈韫道:“至少有人会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