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张家别院时,已近午后。
韦燕喜昨夜几乎没睡,好不容易刚躺下,前院便有人来报,说宫中传旨。
张纪恒已经在前堂等候。
韦燕喜走过去,低声道:“舅舅。”
张纪恒只说:“稳住。”
宣旨内侍刘奉恩很快入堂,与张纪恒见过礼,展开诏书。
圣人念韦九岳多年镇守西川,今闻旧疾骤重,军府正牒尚未入京,特命韦燕喜以检校右武卫郎将、成都府尹,权充宣慰西川病军事使,奉诏归蜀。
御史一员、中使一员、太医二员随行。
诏中将省疾、验病、核牒、慰谕四事逐一写明。至成都后,须核韦九岳病状、节度使府正牒、军府合署及府库军械封检清册。韦燕喜不得擅改军令、私调兵马、私见诸将或擅动府库。诸将若来请见,须有御史、中使在侧,所言入牒。
事毕,具牒还奏。
刘奉恩合起诏书,双手奉到她面前。
“韦郎将,接旨吧。”
韦燕喜伏首。
“臣领旨,谢圣人恩典。”
她双手接过诏书。
纸很轻,却像压着成都城门、府库钥匙和她这些年未能走完的归路。
刘奉恩又传口谕:
“宣慰使明日整装,后日清晨启程。随行人选由中书、御史台、北衙与太医署今日定下。”
“是。”
刘奉恩宣完旨,却没有立刻告辞。
张纪恒立刻让人奉茶。
刘奉恩只抿了一口,低声道:“王内侍有几句话让奴婢转给韦郎将。这道旨意昨夜尚未定下。圣人原只欲遣中使、太医入蜀,后来召沈大人问话,又命她回内史馆查旧例。沈大人与殷校书查了一夜。旧牍中虽然没有正例,到底找出了能援的几条。”
韦燕喜握着诏书的手微微收紧。
刘奉恩起身:“话已带到,奴婢告退。”
张纪恒亲自送他出门。
与此同时,沈韫正在御史台门外等宗敬。
她回去之后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出了门。谢长宁虽然生气,但知道事情急,便没再拦她。
宗敬出来时,脸色比风还冷:“襄阳县君又来替御史台点人?”
沈韫行礼:“臣只求宗公派一个稳妥的人。”
“怎么才算稳妥?”
“不怕事,也不抢功。能辨公牒真假,不与剑南两川有旧。”
宗敬看了她片刻。
“杨致和。前些年查江陵军资案,被人堵在驿馆外骂了三日,仍把案卷原样送回长安。四十出头,嘴笨,性子硬,也不收礼。”
沈韫郑重行礼。
“多谢宗公。”
宗敬冷声道:“他奉的是圣命,不会替韦燕喜遮掩。”
“本该如此。”
“那便是他。”宗敬转身往里走,“你也滚回去睡觉。”
沈韫离开御史台,又去了北衙。
高成在偏厅见她,听完来意便笑了一声。
“刚替御史台选完御史,又来替北衙选中使。县君真不见外。”
“臣不敢选,只敢来求。”
“余元仙如何?”
沈韫微顿。
周翊光盘踞同州时,余元仙曾奉旨前往宣慰,当面受过羞辱,也亲眼见过边将如何拿军威试探朝廷诏使。
高成道:
“他懂军门规矩,也知道藩镇的礼数什么时候只是摆给人看。韦燕居拿钱收不动他,拿兵吓他也难。只是脾气不算好。”
沈韫低头:“臣求高少监,请余内侍随行。”
高成看着她:“你怕奴婢派一个程元振那样的人?”
“臣怕中使到了西川,便把圣人的眼睛卖给韦燕居。”
偏厅里静了一瞬。
高成轻轻笑了。
“沈大人这张嘴,迟早要惹大祸。”
“臣已经惹过许多。”
“行。余元仙去。”高成放下茶盏,“不过你要告诉韦燕喜,余元仙会看韦燕居,也会看她。她若擅动兵马,他第一个写牒回长安。”
“这正是此行应有之义。”
高成摆了摆手:“去吧。人选由北衙正式报入宫中。”
沈韫还没来得及去太医署,谢应已经派人将名单送到山南东道进奏院。
一人名宋澄,四十六岁,曾随军至泾原、河西,熟悉边镇旧伤、风疾与痰厥。
另一人名楼衡,三十六岁,是谢应门生,与谢白苏的夫婿同族,擅辨药方与用药痕迹,也熟悉川药。
谢应在随名单送来的小签上只写了两句:
“宋澄看病,楼衡看药。”
“至成都后,先看韦九岳本人,再验脉案、原方、药渣与进药器具。”
谢长宁看完道:“这两个人合适。”
沈韫点头,将名单收好。
谢长宁却没有放过她:“申时以前回来了吗?”
“差了一点。”
“差多少?”
沈韫没有答。
谢长宁冷笑了一声。
沈韫立刻抬头:“随行人选很要紧。”
“你的命也很要紧。”谢长宁指了指内室,“睡半个时辰。”
“韦燕喜那边——”
“她不会因为你睡半个时辰便走不了。”
宋伯恰在此时进来通禀:“娘子,张侍郎府上来人,说韦娘子想见娘子一面。”
沈韫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道:“半个时辰后去。”
这一次沈韫没有再争。
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偏暗。谢长宁坐在外间,手里拿着一本医案。
见她出来,他合上书:“走吧。”
沈韫微怔:“你也去?”
“嗯。”
张家别院里,韦燕喜正在收拾行装。
几套骑装,几件拜见长辈时穿的衣裳,弓、短刀、马具,还有张家替她准备的药、钱与路引。
圣旨单独放在一只匣子里。
沈韫进门时,韦燕喜已经等了许久。
两人对视片刻。
韦燕喜忽然道:“你疯了?”
沈韫一顿:“你指哪件?”
韦燕喜气笑了。
她将圣旨取出,摊在案上:“旧牍里没有正例,你也敢替我往前拼。”
“我在条陈第一句便写了无正例。”
“你还很得意?”
“没有。”
韦燕喜眼眶发红,声音却仍旧很硬:“若我回去以后出了事,若朝廷说你为私情曲解旧例呢?”
沈韫道:“诏书只让你省疾、验病、核牒、慰谕。你守住这四件事,旧例便没有曲解。”
“若韦燕居逼我越过去呢?”
“先递牒回来。”
“若牒也递不出来?”
沈韫抬眼:“那我便知道你出事了。”
韦燕喜看着她,喉间发紧:“这条路若断了,你也会跟着掉下去。”
沈韫沉默片刻。
“所以别让它断。”
许久后,韦燕喜低声道:“我不会让你输。”
“你先别让自己输。”
韦燕喜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水光,她伸手握住沈韫的手:“我若回不来?”
“我在长安想办法。”
韦燕喜握得更紧,低声骂道:“你真是疯子。”
“你也差不多。”
谢长宁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声。
韦燕喜转头看他:“谢先生,你不骂她?”
“骂过了。”
“有用吗?”
“暂时没有。”
韦燕喜终于笑出了声:“那劳烦谢先生,在长安看住她。她若再熬两夜,你便把药加苦。”
沈韫:“……”
谢长宁认真点头:“可以。”
张纪恒从外头进来。
“随行名册已经定下。御史杨致和,中使余元仙,太医宋澄、楼衡。”
夜深时,沈韫离开张家别院。
韦燕喜送她到门口。
两人站在灯下,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韦燕喜低声道:
“涵钧。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