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那日,太子妃萧心湖在东宫设宴。
名义只是赏菊。
独孤贵妃身体微恙,遣女官送来几盆金菊;丽妃陪秦王往太尉府拜节,只送了一匣菊花糕。宗室女眷中,楚王妃杜明华、魏王妃卢令仪都到了。另有几位贵戚夫人、女官,以及各进奏院中有名望的女眷。
沈韫和陈娘子也在受邀之列。
廊下菊花开得层层叠叠,宫女捧着茱萸酒往来。东宫今日有意淡了仪仗,席位也没有完全按品秩排,可越是如此,越显得这场宴另有安排。
楚王妃坐在宗室女眷近旁。独孤氏余波未平,楚王又遥领朔方,楚王府近来处处谨慎。她本人并不好争,却最常听见宗室内宅里不便递进官署的怨言。今日若有人替宗室问一句,多半便是她。
卢令仪有孕满三个月,魏王府昨日才正式报喜。她一入席,便被几位老王妃围住道贺。
太子妃命人撤去她席前的酒,换上热茶:“今日只是女眷说话,若累了只管去偏殿歇着。”
卢令仪谢过。
宴初仍是家常。众人说孕中饮食、冬日养身,也说田庄秋收、儿女婚嫁。沈韫坐在席中,忽然觉得这些话若换一张案桌,便会变成田籍、医药、婚书与宗族争讼。
酒过半巡,太子妃看向陈娘子:“河西近日如何?”
席间声音渐低。
陈娘子起身道:“药粮已到南坡堡、北烽等处,伤兵暂稳。冬衣尚在路上。军眷与女商的试册条议河西进奏院正在拟,三日后具状送中书,请转兵部、户部会核,另抄节略呈东宫。”
楚王妃轻轻放下茶盏:“妾有一处不明。若让胡商遗孀自立商名,边市货权与商税如何管?若有人借女名逃税,又如何处置?”
她说得温和,话却没有停。
“宗室诸家也有寡嫂、孤女、未嫁女倚族而居。今日河西开商名,明日京畿与宗室便会有人援例。若有心人借女户之名挑唆争产,原本还能受族中庇护的女子,反而可能先受其害。”
席中几位宗室女眷神色微松。
太子妃没有驳她:“所以目前只是试册,不是通行诸道的法令。”
“可试册也会成例。”楚王妃道,“族田、赡养田、嫁妆田、寡妇守节田,往往牵连数代。若官府一刀切下去,许多人未必受得住。”
卢令仪这时开口:“河西进奏院已将军眷与女商分开。军眷先核抚恤与实居,女商先核货权、税额,不急着动盐引。魏王府从前看过一份节略,可以拿出来供诸司参酌。”
太子妃看她一眼:“魏王妃愿意给东宫看?”
“这是人命和生计,不是谁家的私策。”卢令仪道,“河西试错一笔,伤的不是东宫,也不是魏王府。”
太子妃笑意深了一点:“说得是。”
卢令仪又道:“朝堂上,诸王府自然有争。可女户、军眷这些事,不必每一次都跟着男人们分胜负。该救的人若因出自主张的那一方不同,便被另一方故意压住,最后争来的也只是几具尸首。”
席间静了一瞬。
太子妃看着她:“功归谁,可以再争。人若先没了,什么章程都是空的。”
沈韫抬眼。
这一问一答,才是今日宴席真正要说的话。
楚王妃却仍未松口:“若宗室女子愿意倚靠宗族过日子呢?章程一开,若官府反把凡倚族而居者都当作受欺压,岂非也是替她做主?”
太子妃沉默片刻。
“愿意自立者,官府该护;愿意由宗族照管者,只要不是逼迫、夺产与拘禁,官府也不该强拆。”
卢令仪接道:“可把本人意愿列入问验。不得只听族长代答,也不得由官府替她决定。愿自立者登记,愿暂依族者记明,仍有争议者缓核。”
楚王妃眉目微松:“这样最好。”
太子妃身边的女官提笔记下。
一位年轻夫人却问:“女子一旦入官府争讼,姓名传出去,婚嫁、子女、夫族脸面又怎么办?”
这才是宗室最怕的地方。
沈韫道:“承案官署的内册必须记实名,否则案子无法查核。但对外移送的文书、堂外张贴的告示,可只列案号。姓名、婚书、田契与供词另封,非承案者不得抄录。”
太子妃看向她:“青渠首批几户的名字已经传开,往后确实不能都这样办。”
“胡娥之死,是因为她没能进入任何能救她的册。”沈韫道,“可李四娘母女若过早被人当作口实传扬,一样会受害。实名须留,名声须护,这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
楚王妃点了点头:“如此,宗室内宅至少不会因一个案号,便人人自危。”
太子妃道:“今日席上只记议论,不作法令。待河西、青渠与京兆各有成案,再由相关官署将可用之处写入条议。”
她又看向满席女眷。
“新制最怕有人拿去害人。今日请诸位来,正是要听它会害到哪里。”
席间安静下来。
一位年长夫人轻轻叹道:“若早有这些问法,许多女子也不至于怕入官府如怕死。”
太子妃问:“夫人家中有旧案?”
那夫人苦笑:“谁家没有。”
谁家没有。
只是从前它们被叫作家事、族事、嫁娶事、代管事。如今忽然有了一道缝,允许当事人自己开口。
宴后,太子妃请卢令仪、沈韫与陈娘子移步侧殿。
她又对楚王妃道:“明华,你素与各家宗室亲眷交好,今日所记的宗室顾虑,我让人抄一份给你。请你看看还有哪些内宅情形被我们漏了。”
楚王妃显然有些意外,起身行礼:“妾身不通律令,只能把听见的实情写出来。”
“我要的就是实情。”
楚王妃低头应下,没有随她们入侧殿。
宗室女眷已经围到她身边。她转过身,仍是温柔端正的模样,却开始一一问她们,究竟在怕什么。
侧殿里只留了一名东宫女官。
太子妃先问卢令仪:“今日席上那些话,真正落到诸司,能用几分?”
“五分。”卢令仪道,“本人意愿、外案编号,可以写进建议。可实名内册由谁保管、哪些官署有权调阅,须由中书、御史台与地方承案司议,不能在这里定。”
沈韫点头:“内册不能四处抄。哪一司承案,哪一司留实名册;移送他司时,除非确需核验,只送案号与节略。否则所谓护名,反成多造几份名册。”
太子妃看向身边女官:“把这一条记清。”
她又对陈娘子道:“河西试册仍由进奏院正式具状送中书,再转兵部、户部会核。东宫与魏王府只看节略,各自向太子、魏王陈说,不能替诸司落印。”
陈娘子问:“若两府意见相左呢?”
卢令仪道:“你不必在两府之间选。河西具状时,把哪些人会断粮、哪些商户会断路写明,让官署在纸上作选择。我们能做的是不让朝堂争胜时,先把这些人从纸上抹掉。”
太子妃看向卢令仪:“那便说定。青渠、京畿、河西若再出逼嫁、夺契、断抚恤之事,两边互通要紧处。官面的文书各走正途,谁也不替谁落印;朝堂如何争,也不拿这些人的命设局。”
卢令仪端起茶盏:“这一句我可以答应。”
“若有人借此争功?”
“各凭本事。”
太子妃笑了,她又问沈韫:“魏王知道以后,会不会怪王妃同我走得太近?”
沈韫想了想:“殿下会明白其中利害。”
太子妃摇头:“明白和高兴,是两回事。”
卢令仪也笑了:“太子妃很懂。”
“我在东宫多年,自然懂。”
回到魏王府后,卢令仪将席上与侧殿所议说完。魏王听到“互通要紧处”时,神色便淡了些。
“王妃与太子妃倒结了盟。”
卢令仪道:“只在女户、军眷与女商几类案上。”
“你替魏王府答应了?”
“没有。”卢令仪迎着他的目光,“我只答应以自己名义递话。官文仍走各部。魏王府的章奏也仍由殿下作主。”
魏王看了她片刻,又看向沈韫:“你觉得呢?”
沈韫道:“王妃们合作,魏王府至少不会被逼到只能替宗族与豪强说话。两边都看得见实案,也能防一方把案子写成自己的功劳簿。”
“你倒替孤算得清。”
“臣只说利害。”
魏王手指轻叩案面:“互通可以,但只通节略与底线,不通承案内册。尤其姓名、货路、证人,不得先送东宫私存。凡拟成正式条陈,须由承案官署具名。”
卢令仪点头:“本该如此。”
“还有,”魏王看着她,“你如今有孕,不要亲自为这些公事劳神。”
卢令仪微微一笑:“殿下这一条,是公事还是家事?”
“都有。”魏王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再绷着,“太子妃愿意替太子压一压急进,确实不是坏事。你们可以在一件事上同路,但不能把彼此身后的路也当成一条。”
“我明白。”
魏王看她一眼:“最好真明白。”
卢令仪端起茶盏,唇边有一点淡淡的笑:“殿下肯划界便是准了。”
魏王没有否认,只道:“理解和高兴,是两回事。”
一样的话分别从太子妃和魏王嘴里说出来,沈韫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魏王看向她:“很好笑?”
“臣不敢。”
沈韫没有久留,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夜色已经沉了。书房里点着灯,谢长宁坐在案旁,面前的茶换过一回,仍是温的。
沈韫在他身旁坐下:“等很久了?”
“还好。”
谢长宁把茶推给她,等她喝了两口,才道:“月底我得回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