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下午,襄阳的回信到了。
梁崇义的奏表另走官驿,送来的录副附在信后。州县牒文、随行名籍与各项供验,一件不少。
沈韫先拆信,将几张附页并排放在案上。
庞充当日随行者共二十六人,州府差役十七,退籍旧卒六,仍在军籍者三人。三名军士留在渠口,没有进入庄门;入庄者有佩刀、持杖的,未带弓弩。随行之人、庄中管事与渠边邻户已分别问过,所供能够相合。
所奉县牒追摄郭童命案涉案人,取验相关契据。
军府没有另发调兵文书,也未命他封庄、取粮或处分周氏田产。
谢长宁见她来回看了几处落款,问:“哪里不对?”
“日子。”
沈韫指给他看。
“庞叔入庄当日只取了命案相关契据。其余旧契,是县署后来另出牒文,陈皆遣人会同县吏,分几日点收的。周氏将这些并作一次,便成了军府领兵进庄,一次夺尽旧契。”
一百三十七份旧契,何日交来、何人经手、封在何处,均有收执与登记。
韩璋遣人巡夜,也附有州府差牒。所守是涉案证人与几户受胁人家的住处,并无夜入周宅搜契之事。
梁崇义没有替庞充遮掩那句封庄的狠话。
“他自己已经认下,我已责令具结,不必替他遮掩。然当日提人之后即退,未封庄仓,未取庄粮,更未将一亩田拨归军府。”
奏表中,他自劾约束不严,请朝廷核验所报。至于周氏所称夺田,则请其明指何田被夺、交与何人。
陈皆的信更厚。
暂押田所涉三百二十七顷,原小户仍耕者七十二户,改作佃户者一百一十四户。其余绝户、女户、孤儿、军眷与寺院代佃等情形,各在附册标明。
旧契与庄账此前已勘过大半,已有几户本息偿清,收讫票与庄账皆可为证,次年却仍照收佃租。周氏不能另出买契,所凭仍是原来的暂押契。另有契尾添写“永归庄业”等语的,与原户持存副契不合,添写处也无原户署押。
再往下是庄粮去处。
所抄旧年分粮簿中,一成半记入青莲寺施粥项下,一成入周氏庄仓,另有半成付陈记商号,折作药材、布匹、盐料向西。部分交货票已与庄账勘合,折货所得仍记在周氏账内。
谢长宁抬眼:“青渠的陈记?”
“你知道?”
“谢家药商碰见过。商号不大,走的货却杂,汉水转阆州,再往川中分货,药材、布、盐料、皮革都做。”
陈记掌柜名陈胜。账中常见“西货”二字,是否转运河西,尚未查实。
沈韫看完后叫宋砚进来:“去国子监接梁睿。若还未散学,便等一等,接来以后先到这里。”
宋砚出去后,她又从案上挑出几份契据,重新排列。
谢长宁看了一会儿。
“这次带他去?
“这次送来的凭据齐全,前后也清楚,若郑持钧回避,没人鸡蛋里挑骨头,可以让他试着具陈。”
梁睿来时,还抱着书囊。
他进门先叫了一声姐姐,见案上摊着许多文书,脚步便慢下来。
沈韫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将梁崇义的信递过去。
他读得很仔细,看完后,又将所附县牒翻了一遍,等他看过名籍与分次取契的收执,沈韫才道:“中书议这件事时,你随我一起去。”
他的手停在纸上:“我也去?”
“你是山南东道进奏使。这回襄阳所报由你具陈。”沈韫将目录放到他面前,“先认熟堂上要用的几件,知道哪张纸能答哪件事,不必一下看完所有账。”
他低头看了一眼:“姐姐,我没答过。”
“所以这两日,我陪你看。”
“可若问到别的……”
“知道多少,答多少。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我经手的事情,自然有我来答。”
梁睿仍捏着纸角。
沈韫看了一会儿,将茶推给他:“怕说错?”
他点头。
“我十六岁入京时,也怕错。但说错了可以更正。记不得就翻册子。”
“堂上能翻么?”
“带去就是给你查的。”她将目录与最上面的县牒并在一起,“不要怕人等就随口乱说。”
梁睿低头,将卷号对了一遍,慢慢松开了手里的纸角。
傍晚,中书的消息也到了。
周敬、周全正式进状,定十五日会集诸司听取陈说。
于是十四日沈韫特意向内史馆告了假,又将院中几件日常事务分派下去,留出大半日陪梁睿看卷。
九月十五,谢长宁陪着两人到了中书门前。
梁睿一路将文匣抱在怀里。车行得略颠簸,谢长宁替他理好被系带压住的一角衣领。
“抱得累了就放下。里面都是纸,不会跑。”
梁睿抬头看他一眼,终于笑了一下。
沈韫终于想起了上次的事情,便转向谢长宁:“你别在这等,今日不知要到几时。”
“我去太医署见伯父,结束来接你们。”
她点头,抽回手时,指尖被他轻轻握了一下。
政事堂中,诸人已陆续入座。
中书令元衡主持。门下、户部、兵部、刑部与御史台各有官员在座,太子、楚王、魏王依旨列席。
沈韫进门后先与几位官员见礼。梁睿跟在她身旁,也一一行礼,只觉得文匣抱在怀里碍事,放下又不知该放在哪里。
沈韫落座,让他坐在旁边。
“搁这里。”
他依言将匣子放到案上,才发现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元衡先取起魏王府所呈之议,又将东宫送来的陈情节略放到旁边。
“郑持钧、顾淮章,十一、十二两日,是二位一同听取周氏陈情?”
顾淮章答:“是。前后所问,俱已具录送来。”
“东宫所录另存,待与正式供辞相核。二位此前已参与问事,此次不再参与承核,先退候补询。”
郑持钧没有立即应声:“元相,东宫所听只是陈情,并非正式问供。”
沈韫道:“既非正式问供,自当另由有司核问,不宜再由二位核定此前所录。”
郑持钧转过脸:“沈修撰也曾参与此事。”
沈韫看着他,面上毫无波澜:“下官没有承核此案的职事。今日由梁进奏具陈襄阳所报,臣所经手之事,诸司有问,臣照实答。”
顾淮章看了她一眼,将手中一页纸交给录事:“前次问事的日期与在场之人,俱在这里。有疑处,随时传下官。”
太子道:“东宫听陈,是要使其所诉有处查明。既诸件已交,便由有司问。”
元衡点头。
郑持钧终于应下,离席时又看了沈韫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