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两个人到长安的第二天下午,魏王府递信请过府议事。
沈韫正在看一份旧军籍的录副,谢长宁坐在旁边,替她将几张散页按年月理好。
宋砚拿着信进来:“东宫那边有消息了。殿下请娘子过府议事。说周氏的人昨日下午已经见过东宫属官,郑持钧亲自问了话。今日又叫去了,顾淮章也在。”
沈韫与谢长宁对视一眼。
二人刚进门,魏王便将案上的纸推了过来。
“东宫有意请御史台查山南军府干预田讼。”
短札上写的仍是庞充入庄、韩璋巡夜、陈皆逼交旧契几件事。周氏将救荒旧债放在前头,胡娥母子却只剩几句含混的话。
沈韫看了一遍:“倒是说得齐。”
魏王看着她:“周氏在京中,原来还有东宫的门路?”
“原没有。”
“那怎么一进京便找过去了?”
“臣叫人告诉他们,东宫正在查田。”
屋中静了一瞬。
魏王手里那盏茶没有放稳,盏底在案上轻轻碰了一声。
他盯着她,半晌才道:“周氏从襄州走脱,手里拿着什么、准备说什么,你尚未弄清,便先将人引到东宫去?”
“他们本来便要告军府。”
“你还替他们寻了一个能说话的地方?”魏王的声音不高,脸色却沉了,“你可知道东宫一旦接下这件事会如何问襄阳?周氏说多少,郑持钧便能循着查多少。你倒大方,直接将人送到他手里。”
“送去,他才不宜再承核。”沈韫伸手,将那份短札转正,推回他面前,“若周氏直接向中书进状,届时襄阳只能任郑持钧查问。”
她指尖落在“逼交旧契”几个字上。
“可如今状还未进,东宫听了一日,今日又叫去补问。哪有替人写状的又替自己所写的状作裁断的道理?”
魏王仍看着她:“东宫那两位若说只是听陈,未曾替人拟状呢?”
“那便请他们说明,昨日听过以后,为何今日还要补问,补的是哪几处。”沈韫将短札往前推了半寸,“殿下手里已经有这一份。待周氏正式进状,再与东宫所录对看。究竟只是听了几句委屈,还是已经替他们理过案情,总不能全凭郑御史自己一句话。”
杜衡这时道:“你也在替襄阳备陈。郑持钧若反过来指你先入此案呢?”
“臣本就与襄阳有关,有什么可否认的?”沈韫答得很平静,“可臣在内史馆任职,何曾请命审周氏?”
卢令仪将手里的另一页纸放下,唇边已有一点笑意:“所以你让他们先去东宫,是等郑持钧自己把这一步走完。”
“臣只给他们指了一条两边都愿意走的路。”
魏王靠回椅背,没有立即说话。
陆观棋看向魏王:“正式进状还要再理一遍。确实缓了些时候。”
“臣初九夜里便给襄阳发了急信。”沈韫道,“等周氏把状纸递上去,咱们手里也该有能答的东西了。”
魏王看着她,忽然道:“你给自己争了时候,孤到时还得由孤向中书附议另择承办之人。”
“有殿下附议,自然更稳。”
魏王轻轻哼了一声:“你倒一点也不客气。”
沈韫没有接这句话,只道:“换一个承办之人,后面便容易许多。”
卢令仪接道:“所告之事须分开。救荒旧债、暂押田契、胡娥母子之死,以及军府有无越权,各有各的凭据。”
魏王沉默片刻,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就不怕另换一个人,也查出襄阳的错?”
“怕。”
她答得干脆,魏王反而抬了眼。
“所以臣才急着问襄阳。庞叔若说过不该说的话、做过不该做的事,总要先知道,不能等御史拿到堂上,臣还只会说他是在护人。”
她顿了顿。
“可他一句话说重了,与节度使发兵夺田,终究不是一回事。查明了,该认哪一件便认哪一件,不能让人先将罪名并好,叫襄阳整包接着。”
魏王捏着杯盖,半晌没有落下。
陆观棋道:“东宫先听陈,原是想占个先手。如今他们听得越细,亲自承核便越难说得过去。”
沈韫点头:“周氏想请东宫替他们保住田契,东宫却是想借他们查军府。这两件事原也未必能一路走到底。待旧契与命案都摆上堂,太子总不能只替周氏问襄阳,却不许有司问周氏。”
魏王又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的谢长宁:“昨日是谁去见的人?”
沈韫指了指谢长宁。
魏王微微一怔。
谢长宁面前的茶已喝了半盏,神色始终很平静。
“你去的?”
“是。”
“怎么同他们说的?”
“喝了一盏茶,听他们说了些委屈。随后告诉他们,太子近来正在过问田产,若有冤屈,可以先请东宫属官听一听。”
魏王看了他片刻:“他们便信了?”
“这话本来就是真的。”
卢令仪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魏王看向她,她便端起茶盏,将笑意压了下去。
“所以周氏如今还觉得是自己找对了门路。”魏王道。
谢长宁点头:“他们确实很愿意去。”
魏王看了看谢长宁,又看向沈韫:“你们倒是算得清楚。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先递个话。别等人已经坐进东宫了,孤才知道是你给他们指的路。”
沈韫低头应了,唇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魏王看见,脸色更淡。
“很好笑?”
“臣不敢。”
山南东道进奏院里,宋砚已经将昨日的事说到第二遍。
裴蘅坐在前堂,手边的茶早忘了喝。春芜原本只是进来收茶盏,听了半截,也停在案旁。
“他当真一句都没先提东宫?”裴蘅问。
“没有。”
宋砚说得很认真。
“先生坐下以后,只问掌柜茶里放了什么。又说路上饮食不定,茶不宜煎得太浓。我站在旁边还纳闷,娘子让我们来办事,先生怎么只管喝茶。”
裴蘅笑道:“后来呢?”
“后来周全先问的。问先生是不是行医的。”
“他看见药囊了?”
“是。先生便同他说了几句出门在外调养饮食的话。周全说他们一路赶得急,到了长安也顾不上歇,颠簸了几日脾胃实在难受。先生给他诊了脉才问是不是家里有要紧事。”
春芜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
“他们就说了?”
宋砚点头:“先只说家里受了冤,要来告状。先生听完,还劝了一句,说地方若能问明,何必跑这样远。周全立刻说,告的便是地方,留在襄州哪里有处讲理。”
裴蘅往前坐了些:“这才把周敬也引过来。”
“是。周敬原坐在后面,听到这里才端着茶过来。说到灾年开仓,先生还点头,说肯在那时候放粮,确实救过人命。”
裴蘅忍不住笑了:“这句他们爱听。”
“周敬一下说了许多。”宋砚说到这里,自己也笑起来,“我原本一直怕说错话,后来才发现,根本不用说话。先生听着听着,只问旧契还在不在,周敬便伸手去摸怀里。”
“先生看了?”
“没有。他说自己是行医的,田契看不明白。若要说清救荒与借贷的缘由,总须寻个正在问这些事的人。”
裴蘅轻轻一拍案沿。
“这才提东宫。”
“周敬先问,长安如今谁肯问这些。”
春芜终于笑出了声。
宋砚也觉得昨日那一幕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裴蘅又笑:“谢长宁没有答应东宫一定替他们作主?”
“没有。周敬问了,先生只说这怎么敢替太子答应。他们若有凭据,自己去讲就是。”
裴蘅笑得肩膀都动了。
春芜道:“听起来倒是句句实话。”
“都是实话。”宋砚道,“临走时,周全还送到店门口,说谢先生肯指点,是他们出门遇了贵人。我都心虚得不敢看他。”
裴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还是见得少。谢先生平日只是懒得说。”
门外恰在这时响起脚步声。
宋砚先看见谢长宁,话一下断了。
裴蘅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沈韫站在门边,看了看三人:“说什么这样热闹?”
裴蘅将茶盏放下:“在听谢先生昨日如何实话实说。”
谢长宁看了宋砚一眼。
宋砚站得更直了些。
“本来都是实话。”谢长宁道。
春芜转过身去收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沈韫也笑了:“行了。昨日跟着跑了一趟,今日还要讲这么久,先去歇一歇。”
宋砚应下,抱起案边几份待送的文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谢长宁一眼。
谢长宁道:“这次路带的不错,下次可以自己去了。”
宋砚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出去了。
裴蘅望着他的背影,叹道:“你这人,连夸一句都挑时候。”
谢长宁没理他,接过春芜新送来的茶先放到沈韫手边。
前堂渐渐安静下来。
沈韫将从魏王府带回的几张纸收好,裴蘅仍坐着,手指搭在杯沿,半晌没有说话。
沈韫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有。”
他笑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接别的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今日来之前,去了趟韦二从前住的院子。”
韦燕喜已经奉诏归蜀。
送行那日,她骑在马上,一身轻甲,回头时眼睛很亮。裴蘅站在人群后面,原本想说两句,最后却只是挥了挥手。
“她能回去,挺好的。再危险,好歹有一道诏书。韦燕居若拒她城外,她能将圣旨拿出来打他的脸。”裴蘅低头看着茶,“我却连回江南的理由都没有。”
宁安侯府年年照例送信、送节礼,从未断过他的世子名分与衣食,也从不请他归镇。
“总不能上表说,我在长安待腻了,想回家看看。”
裴蘅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父亲只会叫人再送些钱,劝我少出门便是。”
沈韫看着他:“现在确实不能回。”
“你倒不哄我。”
“你若无诏离京,侯府正好说你任性。便是到了江南,也未必让你进军府。”
裴蘅指尖沿杯口慢慢摩挲了一圈。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江南有一件须由你出面的公事。”
“若一直没有呢?”
“便看下去,问下去。你经手的钱、看过的账,不会永远与江南无关。有了能摆到官面上的事情,才能替你争归镇。”
裴蘅望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你知道帮我回去,会牵动什么?”
“知道。”
“江南不是青渠,宁安侯府也不是周氏。”
“我知道。”
“你帮我,便是在插手江南。”
谢长宁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插话。
沈韫道:“若有一日事情到了,你也决定回去,我会替你把该走的官面走通。”
裴蘅沉默了很久。
“沈韫,我若真回去,争的不只是一座侯府。江南也未必有人愿意认我。”
“那便先让他们知道,你在长安这些年没有只会喝酒欠债。”
裴蘅低头笑了一声:“听起来还得先改过自新。”
“你若肯少喝些自然更好。”
他端起茶,到了唇边,却又停住:“你不怕我回去以后翻脸?”
“怕。”
裴蘅抬眼。
沈韫道:“所以会让你欠得足够多。”
他怔了一瞬,终于笑了。
“这才像你。”
谢长宁淡淡道:“她难得说句好听的,你别只听最后半句。”
裴蘅看了他一眼:“今日见识过了。谢先生说什么我都得多想一层。”
“那你慢慢想。”
沈韫低头笑起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廊下有人点灯。裴蘅握着茶盏,坐了一会儿,才朝她轻轻举了举。
“好,我记着。等我真能走时,你替我争一条官路。”
沈韫点头:“好。”
裴蘅将茶喝尽,把空盏放回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