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二十一页残帐与襄阳送来的第一轮勘会结论前后抵达长安。
陈皆的第二封信只有一句:“疑处另列,已合者请照录,不必再发回地方重问。”
沈韫正在内史馆当值,便叫人由进奏院送来。
她看完便叫殷亮过来。
“今日只核对结论。”
殷亮铺开空纸:“从哪一项开始?”
“南田。”
周氏送京的一百三十七份旧契,合并同户续押、改期与重复契以后,实际只涉及七十九户。
周氏诉状称十五年前共贷粮三千余石。现有旧契、出仓簿与受粮凭据能够相合的,只有二千一百余石。其余九百石未见实凭,不能先认。
南田三十六顷原列三十七户。第一轮勘会已经核清二十一户。这二十一户的旧田号、四至与周氏南庄现占田号能够相合,其中十四户另有续押、改契或者并庄记录。
剩余十六户,或旧契残缺,或继受无人,或现耕者已经更换,继续补证。
殷亮抬头问:“二十一户是否可以先还田?”
“不能笼统写还。”沈韫道,“只能说周氏现占田确实来自这些旧户。旧贷是否已经偿清、现耕者是谁、继受关系如何,逐户判。”
第一项到此为止,沈韫翻开第二匣。
是郭顺和胡娥的册子。
护漕三队随行簿写:
“郭顺,中矢,送驿医治,离队。”
同日驿站医帐写:
“临护郭顺,左胁中矢,夜半不治。”
收殓簿写:
“护漕三队郭顺,给席一领、布一幅,葬驿西。”
军号、队次与日期三处相合。
殷亮在纸上重新写道:
“郭顺,护漕临护,护漕途中负伤身亡。”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了一下。
“胡娥等了一辈子,她到死也不知道……”
沈韫看着收殓簿上“葬驿西”三个字:“所以更不能让旧册继续写他失踪未归。”
殷亮低头将字写完,又和沈韫翻开陈记那几页烧焦的残帐。
上面记着周氏的几笔田息和陈记与周氏之间的账目往来,其中也提到了郭家的田息。
他看了许久,把几页账推到一起:“说白了,本该给郭家的三石粮没有给郭家。周氏把它算成自家田息,陈胜又换成一匹布,经何记送去了北烽?”
“就是这样。”沈韫道,“北烽收了布是真,周氏和陈记占了郭家的粮也是真。布救了边军,不能替前面拿粮的人销账。”
第三匣只坐实两件事。
二十一张残纸中,九张烧余账都有“胜验”,证明陈记掌柜陈胜亲手验过改账折货。谁指使他、沿途各家分了多少,还需另查。
青莲寺九顷粥田中,有三顷半的收成连续数年账目不合:周庄写已拨,寺账写不足,陈记却将粮折作药材、皮货送上西路。
陈皆已经从封存庄粮中暂拨七日口粮,以保寺中粥棚不断食。
再往后,是东仓失火的复核结论。
襄阳尚未查明是谁放的火,却已经排除了守库人所称的寻常灯烛失火。
火点在账房,隔墙粮仓当时尚未燃起;陈胜在起火前逃离襄州,账房孙成又在同夜失踪。东仓失火因此另列毁证案,不再作寻常仓火处置,陈胜与孙成分别列名追查。
而最早那处“白沙旧供”暗号,则在陇右北关原簿找到了一家叫做“白沙”的商号,主事的是一个经常往来关中与陇右的驼队牙人,名叫石驼子。
京兆府赶到他的宅院时,人已经逃走。
沈韫将五张结论纸依次排开:“先誊一份全卷事实总目,连同襄阳验印清单送中书门下。南田七十九户总目、三十七户分表、周氏贷粮差数送户部。郭顺军籍、死亡三证与半抚旁册送兵部。陈记改账、货号、转口与收领勾检录送刑部比部。东仓毁证与四人追查另送刑部、京兆府。官吏是否收钱、包庇、隐匿账册的经手清单送御史台。”
殷亮一项项记下,又问:“东宫与魏王府呢?”
“同一份节略。”沈韫道,“只列已经核定的事实、各司所领与尚待核项。人名可以留,供词与未定嫌疑不送。两边所得必须一样。”
值房里很快只剩纸页翻动和磨墨的声音,最后一只封袋离开内史馆时,天已经黑了。
殷亮看着空下来的公案:“这就算交出去了?中书若再问呢?”
“按实情答。”沈韫合上最后一本收交簿。
青渠的旧账并未全部结清,却已经不再压在沈韫一个人的案上。
一个小内侍从外面进来:“修撰,御史台郑大人来了。”
沈韫没有抬头:“来取哪一份分目?”
小内侍道,“郑大人没有带公牒,他一个人来的。”
沈韫走出后间时,郑持钧正站在公案旁。
案上只剩两只一模一样的封袋,一只题东宫,一只题魏王府,等待各自来人签收。
郑持钧看了一眼那两只封袋:“沈大人倒分得公平。”
“郑大人若为东宫取件,可以验封。”
“我不取公文。”郑持钧看着她,“也不查账。”
沈韫停在灯下。
殷亮收起笔墨退了出去。
郑持钧等到四周安静下来,才道:“我来问沈大人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放到案上,纸上是一份尚未递出的草牒:
“请准内史馆修撰沈韫,于东宫议田籍、边供及诸道进奏事时随召参议,本官如故。”
沈韫看完:“太子的意思?”
“是。”
“若是朝廷差遣,递中书便可。何必先来问我?”
“因为殿下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入东宫。”
沈韫将草牒放回原处:“本官如故,又何谓入东宫?”
“你在内史馆只能核录已经发生的事。哪一册有名,哪一页失落,哪一笔经过何人,都可以写得清楚。”郑持钧看着她,“东宫能让你参与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东宫要什么?”
郑持钧眉心微动:“你总是先问代价。”
沈韫只是看着他,眼中平静得不掺杂任何情绪。
郑持钧道:“太子愿意支持南田逐户查验断契,也愿意支持把军眷缺给与河西军需分案追查。往后再有诸道旧籍入京,东宫可以替你挡住旁人,也可以推动中书及时调卷,不让你想要的裁断在各司之间拖上半年。”
“条件呢?”
“以后涉及诸道田籍、军镇旧账与边供的议本,先与东宫商议。”
“先送东宫?”
郑持钧没有否认:“太子不需要从别人手里最后一个知道你准备怎样处置一桩案子。”
沈韫看了一眼桌上的封袋:“东宫今日所得与魏王府一样。”
郑持钧的目光冷下来:“所以储君到了你案上,也只配领一份节略?”
“储君若奉圣人之命参议,自然可以看中书交付的全卷。”沈韫道,“若只是东宫备览,便与魏王府一样。”
郑持钧本该觉得这是狂妄。
可他们牵着朝廷查了山南东道这么久,确实没有一册账真正留在沈韫手里。
可整件事仍照着她划出的边界运行。
郑持钧道:“梁睿如今才是山南东道上都进奏使。可朝中有几个人会认为这半年这些事情是他裁决的?没有你,山南东道的人会知道应该把女户入册,应该查胡娥的死,应该清查周氏吗?”
“如今他们知道了。”
“沈韫,我不是来听你替所有人分功。”
“那郑大人想听什么?”
郑持钧看着她。
他想听她承认,这些人和这些册子只有到了她手里,才会变成一套能够运转的东西。
想听她承认,这不是寻常一个修史的文官整理旧闻的本事。
更想听她说,这样的本事若要真正进入朝政,便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依凭。
而那个依凭应当是东宫。
郑持钧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下一次中书门下议事,楚王、魏王与太子都会到。”他说,“太子会提出,诸道旧籍、军眷缺给与跨道暗账,不能继续由各镇各自解释。东宫愿意请你到场。”
“我会按中书所召入议。”
“我要的是公开支持太子主持后续清弊。”
沈韫没有立刻回答。
郑持钧道:“魏王要稳住山南和河西,楚王不愿青渠之法牵动诸道。只有太子可以让这件事真正越过一县一镇。”
“越过以后呢?”
“查诸道旧弊。”
“由谁查?”
“中书与各司。”
“谁定先查哪里、调哪些册、哪些人可以看全卷?”
“东宫总其方向。”
“那便仍是东宫先得全卷。”
“太子是储君。他本就要知道这个天下留下了多少旧账。”
“可以知道。”沈韫道,“奉旨知道,依案号知道,在中书与各司具名以后知道。”
郑持钧冷笑:“你以为自己只要守着分司和案号,便能不站任何一边?”
“不能。”
这个答案令郑持钧微微一顿。
“法令要人提出,也要人承担。”沈韫道,“但我可以一件一件地选。太子若对,我自然支持,魏王若错,我也会反对。”
“所以你永远只站自己?”
“我站我具名写下的判断。”
郑持钧盯着她。
他原本带着一份足够优厚的提议而来。
太子愿意替她承担朝中压力,也想让她从核录事实的人变成参与制定政令的人。
可被她问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句:
东宫要她先选择太子。
她甚至没有指责,只是让这件事无遮无掩地摆在灯下。
郑持钧忽然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恼怒。
他相信太子能够清弊,也相信储位安稳胜过宗室相争,可他今夜来,真的只是为了东宫吗?
若沈韫肯支持太子正确的主张,本该已经足够。
他为何仍不满足?
郑持钧移开视线。
目光却落在她扶着案沿的左手上。
食指多了一枚素金宽戒。
谢长宁已经带着庚帖回营州。此事并不隐秘。
他见过那个人男人站在她身后半步,轻轻牵着她的手,却从不替她说什么。
郑持钧将草牒折好,收入袖中:“下一次议事,我仍会主张由东宫总领,也会逐条问你。东宫不会因为你没有站魏王,便把你当作自己人。”
“我知道。”
郑持钧走到门前,又停下:“沈韫。”
这一次没有官称。
沈韫抬眼。
“你总有一日会发现,世上没有真正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人。”
“或许。”
“到那一日呢?”
“到那一日再选。”
郑持钧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
他想知道她能这样站多久,也想知道太子、魏王、楚王与天下诸道一层层压过来时,她是否仍能把每一件事分开,说这一条对,那一条不对。
若她终于被逼得必须选一方站——
郑持钧止住了这个念头。
“告辞”
“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