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门下复议散后,御批尚未下来。
各道进奏院都忙着向本镇递信,山南东道进奏院却没有急递公文。
沈韫独自在后院书房坐下写给梁崇义的私信。
“青渠南田已有定论。御史台不会只来按覆周氏一案。周氏既以豪强侵田入问,下一步必查襄州诸族庄田、军府旧将所占田亩,以及军屯、军眷与民田混籍之处。来人不会看完青渠便走,多半会留驻襄州,沿州县逐项翻验。”
“御史未到以前,先让陈皆清军府自己的底。能说明来处的,列明田号、原户与经手;能够补契、退田、补给的,先行补正。若一时不能见台吏,不要临时改写,也不要留在常库。”
“先另封,若来得及,可再造影册。
她知道危险,却觉得必须如此。
若刀不在自己手里,刀会乱杀。
太子的清弊会杀人。
魏王的稳会杀人。
楚王的法度会杀人。
中书的总目会漏人。
御史台的清正也会逼死那些尚未来得及出声的人。
每一种正确,都有自己的刀口。
她不能只把刀交给他们。
次日午后,御批抵达中书。
御史台遣监察御史赴襄州,先按覆青渠,再核襄州境内豪强占田、军眷失业与旧契改名诸项。所到州县,可以依牒调册、验田、问吏。
与沈韫预料的几乎一字不差。
御史台的公文还在依次封发。
她的信已经先出了长安。
春芜将药送进来时,沈韫仍坐在案前。
“娘子,趁热喝。”
“先放着。”
“谢先生临走前说过,娘子若再连夜不睡,药必须看着喝。”
沈韫笔尖停了一瞬,她接过药,一口饮尽。
春芜看着她:“娘子该睡一会儿。”
“我不困。”
她确实不觉得困。两夜未眠,脑中反而比平日更清楚。中书堂上每一句话、每一份议状、每一个可能被御史查到的名字,都在她眼前排列得井然有序。
只要她比别人早一步,就能在刀落下来以前,先把襄阳最危险的地方遮住。
这个念头让她清醒,也让她隐隐发热。
傍晚,东宫送来私帖,太子请她到少阳院一谈。
裴蘅看过帖子,眉头立刻皱起来:“复议才过,东宫又找你?”
“这次是太子要见。”
“我陪你。”
“帖子只请我一人。”
裴蘅盯着她看了片刻:“你今日不对。”
“我很好。”
“你每回说这句话,都最不像很好。”
沈韫竟笑了一下。
裴蘅心里更沉:“东宫今晚若说得太重,你别硬驳。”
“我不会输给他们。”
裴蘅一怔。
她平日会说自己知道轻重,会说东宫不能拿她如何,却很少把一次谈话说成输赢。
那根弦已经绷得太紧了。
郑持钧在东宫别院门前等她,他只看了她一眼,眉心便微微动了动。
“你多久没睡了?”
“郑大人何时改任太医署了?”
郑持钧也没再追问,只侧身让开:“太子殿下在里面。”
屋中只点了两盏灯。
太子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青渠复议录副。沈韫行礼以后,他示意她坐。
“秉衡先前问过你,愿不愿随东宫参议诸道田籍与军眷之事。”
“是。”
“你拒绝了。”
沈韫看着他:“殿下今夜想问的,应当不是同一件事。”
“自然不是。”太子没有绕弯,“你不肯以属官身份入东宫,孤便不用属官的名义留你。孤可以请父皇仍以朝廷名义授你差遣,让你继续参与田籍、女户与军眷诸事。”
他停了一下。
“同时入东宫,位列良娣。”
屋中安静下来。
郑持钧站在一旁,神色未动,显然早已知道太子的打算。
沈韫问:“殿下知道臣与谢氏已经议亲?”
“知道。”
“那么良娣之位,是要臣毁弃婚约?”
“婚礼未成,尚可转圜。沈韫,谢家怎么比得上东宫?”
太子的语气没有轻薄,也没有刻意羞辱。
“谢氏若知大局,应当明白如何取舍。谢长宁可以另授官职,营州谢氏及北地药路,也可以照例加恩。”
沈韫忽然笑了一下,像雪光从刀刃上滑过去。
“所以他的婚约、我的意愿,都可以折成别的东西补还?”
太子看着她:“宗室门阀婚配,本来便不只是儿女私事。你有这样的才干,便很难只把当你作寻常人。”
“所以臣先要成为东宫的女人,才配得到正式差遣?”
“差遣与良娣名分是两件事。”
“既是两件事,为何一定要一起给?”
太子沉默了一瞬,抬眼看了她许久。
那张脸已经因为连日少眠而苍白,眼睛里却像亮着一场无法熄灭的火。
他最终道:“因为孤要的不只是你写几份章程。孤要你与东宫同进退。”
“那便不是为了天下。”
“并不冲突。”太子神色平静,“储君的位置不容孤只凭喜欢行事。若天下真正需要,孤连自己所爱之人也可以舍。”
“那是殿下愿意舍自己的东西。”沈韫道,“不是殿下替臣舍弃谢长宁的理由。”
太子却道:“谢长宁能给你的是一户人家的婚姻。东宫能让你参与的,是将来天下田籍与孤弱之法。你若入东宫,孤可以给你权。不是替孤粉饰太平的权,是查田、查户、查军眷、查女户、查寺田的权。你不是一直说册外人吗?孤可以让你把他们写进册里。”
这句话很动人。
太动人。
把册外人写进册里。
让正法真正看到人。
让东宫清弊不再一刀杀错人。
可写进册里,本身也是一把刀。
沈韫垂眼,指尖轻轻压在袖中:“殿下为何信我?”
太子道:“因为你敢让御史台入襄阳。”
沈韫摇头:“这也可能是做给东宫看,我不是无私之人。”
太子道:“孤不需要无私之人。孤需要知道自己有私心,却仍能把公事做下去的人。”
屋中静了片刻。
沈韫忽然意识到,太子只是一直选择把所有治理的复杂压在法度之下。
现在,他愿意给她一个位置,让复杂进入法度。
这确实是诱惑,也是更大的笼子。
太子像看懂了她的沉默,忽然道:“孤年少时见过你父亲很多次。沈昭那时入朝,常在殿上议边事。那时满朝都说他难用,说他锋芒太盛,说他将在外,常有不受细令之处。孤也曾这样看他。”
他停了一下。
“但孤一直觉得,沈昭这样的人,并非不可用。强臣要给战场,要给名分,要给能施展的地方。若只拿绳子勒住,他自然会反噬;若给得起疆场与权柄,他便能替朝廷开路。”
沈韫静静听着,心里那点冷意慢慢更深。
太子说沈昭时,语气里甚至有欣赏,可那欣赏之下,是一种储君天然的俯视。
沈昭如此,沈韫也如此。
而当今圣人,都不敢如此轻易地说自己能驾驭沈昭这种人。
太子看向沈韫。
“你比沈昭更适合做这件事。沈昭能立政,能压军府,能让诸将归心;可他终究是武人。你不同。你能入中书之账,也能看见州县之人。你若在东宫,孤能让你做沈昭做不到的事。”
沈韫轻声问:“殿下觉得,家父做不到,是因为他不能,还是因为朝廷不许?”
太子一顿。
郑持钧看向她。
沈韫抬眼,神色太平静,语气也太轻:“我阿爷若当年也听见有人说,可以给他战场,给他权柄,给他施展之地,让他替朝廷开路。他会怎么答?”
太子没有说话。
沈韫自己答了。
“他大概会笑。因为他会觉得,战场本来就是他打下来的,权柄本来就是他一刀一刀挣出来的,施展之地本来就是他和旧部用命守出来的。朝廷可以承认,可以追封,可以节制,可以问罪,但不能说这些东西是赏给他的。”
屋中灯火轻轻一晃。
郑持钧低声道:“沈大人慎言。”
沈韫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太子。
“殿下要我入东宫,是觉得我也可以被这样用吗?”
太子沉默片刻,道:“人人皆为朝廷所用。”
“包括东宫良娣?”
太子眼神终于沉了一点。
“沈韫,良娣不是辱你。这个名分,足够让你名正言顺参与此后田籍、女户、军眷、寺田之事。孤若只给你女官位,你会被朝臣攻讦;若只让你做门客,你没有名分;若让你入东宫,便无人能说你无权。”
沈韫道:“也无人能说我不属东宫。”
“这有何不好?”